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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回府後,昏睡了兩日。

再醒來時,帳中滿是藥氣。

太醫替我診過脈,又看了看我腕上的青痕,轉頭對裴硯辭道:“世子妃虧損太過,近些時日隻宜靜養,吃食、湯藥、作息,都要細細看顧。”

裴硯辭立在榻旁,問了很多。

問我身上可還疼,問我夜裏可曾驚夢,問太醫要不要再請別院名醫。

他問得越多,我越覺得可笑。

因為他問了這麼久,偏偏沒有一句,問到那個沒了的孩子。

他可以不知道。

因為詔獄那群人瞞了下來。

而我,也不打算說。

太醫退下後,裴硯辭端起藥碗,坐到榻邊。

“把藥喝了。”

我看了一眼,沒接。

他把藥放到小幾上,低聲道:“詔獄那邊的人,我已經處置了。以後不會再有誰敢這樣待你。”

我側過臉,望著窗外。

“是嗎?”

“自然。”

“那毒呢?”我問,“查到最後,是誰做的局?”

裴硯辭頓了頓,才道:“幕後之人還在查。”

“可綰綰是清白的。”

又是謝綰綰。

我閉了閉眼,忽然不想再聽。

“她清白與否,與我何幹?”

裴硯辭看著我,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答。

“明姝,那晚是我欠你。”他說,“可你也該明白,若臟名落到她頭上,她這一生都毀了。”

我轉頭看向他。

“所以你便拿我的一生去換?”

他沒答。

我卻忽然沒了再問的興致。

我在詔獄裏失了孩子,失了半條命。可裴硯辭坐在我床前,心裏最先惦著的,還是謝綰綰會不會受委屈。

我望著他,許久,才慢慢道:“世子,我累了。”

裴硯辭神色一滯,終於沒再往下說,隻道:“你先養身子。旁的,往後再議。”

自那日後,他日日都來。

早上送藥。

午後來看我。

夜裏還會把公文搬到外間,一坐便坐到很晚。

他命廚房給我換最好的補品,命繡房給我添厚被,連守門的婆子都換了一撥。

府裏下人很快都在說,世子到底還是看重世子妃的。

乳母坐在我榻邊抹淚。

“姑娘,總算熬出來了。世子如今待您這樣上心,往後總會好的。”

我聽著,隻覺乏味。

裴硯辭不是回頭。

他隻是愧疚。

可這一點愧疚,換不回我腹中那團血肉,也換不回那夜我在詔獄裏求太醫卻無人理會的絕望。

三日後,謝綰綰來了。

她一身素衣,鬢邊隻簪一支白玉釵,進門便紅了眼。

“明姝姐姐,我是來賠罪的。”

我靠在引枕上,看也沒看她。

“你賠什麼罪?”

她咬著唇,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若不是為護我,世子也不會叫姐姐受那樣大的苦。我這些日子日日難安,一閉眼,就想到姐姐在詔獄裏受罪......”

她說得可憐,連尾音都拿捏得恰好。

我望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既這樣,你為何還要來我跟前?”

謝綰綰一怔。

我繼續道:“你若真覺愧,離裴硯辭遠些就是。你離他遠了,我也能少遭幾回罪。”

她臉色一下白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硯辭進來了。

他先看見謝綰綰眼裏的淚,神色立時變了。

“綰綰,你來這裏做什麼?”

謝綰綰忙背過身去拭淚,小聲道:“我隻是想來看看明姝姐姐,誰知姐姐還是怨我......”

裴硯辭聞言,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問詢,隻有不認同。

我忽然很想笑。

我不過說了兩句實話,他已先替她不忍了。

“她身子還未好全,你來擾她做什麼?”裴硯辭說著,語裏卻已帶了維護。

謝綰綰低頭不語。

我看著這兩人,淡淡開口:“世子既心疼她,就把人帶出去。別在我屋裏哭。”

裴硯辭看向我,臉色終於變了。

“沈明姝。”

這是我回府後,他頭一回連名帶姓喚我。

我抬眼,安安靜靜看著他。

裴硯辭與我對視許久,終究沒再多言,隻扶著謝綰綰出了門。

屋門合上那一刻,我垂下眼,看著腕上那串佛珠,忽然覺出一陣荒謬。

從前我總以為,隻要我夠久,夠真,總能在他心裏占得一席之地。

可如今我才懂,不是我不夠久,也不是我不夠真。

是他那顆心,從未真正向我開過。

當夜,我披了鬥篷,悄悄出了府。

慈寧宮外,北風卷著細雪,撲得人滿臉生疼。

太後夜裏本不見人。

可我跪在宮門外足足一個時辰,還是求來了一次覲見。

暖閣裏,太後端坐榻上,看了我很久,才問:“你來求什麼?”

我俯身叩首。

“臣婦來求一道恩旨。”

“什麼恩旨?”

“求太後準我,與裴硯辭和離。”

這話一出,暖閣裏靜了。

太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是王府正妃,身份尊榮。裴硯辭待你,也不算全無情分。”

我聽著這句,隻覺胸口空落落的。

無情分嗎?也不是。

可那一點看顧,那一點體麵,那一點歉意,和一個從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妻子比起來,又算什麼呢?

我垂下眸,低聲道:“臣婦已經不想再等了。”

等他回頭。

等他明白。

等他在我與謝綰綰之間,頭一回選我。

這些年,我等得太久,也賠得太多。

連孩子都賠進去了。

太後看了我很久,終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罷了。”

“哀家會給你這道旨。”

“隻是如今還不是時候,旨意不能立刻下。你先回去,再忍一陣。”

我額頭貼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太後成全。”

從慈寧宮出來時,雪還在下。

我一步一步走下宮階,忽然覺得,那口堵在心口許久的鬱氣,總算散了些。

從這一刻起,我不必再盼裴硯辭了。

也不必再盼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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