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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深夜。

我娘轉身找出兩套厚實的舊冬衣,將我裹成個圓球。

她背起竹簍,牽著我走入風雪。

積雪極厚,每邁出一步都極為艱難。

狂風卷著雪粒子砸在臉上,割得人生疼。

我們母女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外走。

亂葬崗臭氣熏天。

四周散落著斷肢殘骸,野狗在暗處發出低聲的嘶吼。

我緊緊攥著娘的手。

我娘點燃一盞防風燈籠,拉著我在死人堆裏翻找。

夜半三更,雪越下越大。

就在我凍得手腳失去知覺時,我娘扒開一具殘破的屍首。

底下壓著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

他大概和爹爹一樣的年紀,穿著破爛的囚服,胸口插著半截斷箭。

我娘伸出了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很。

我娘本想抽手放棄。

可風雪中,她死死盯住男人慘白的臉,腦海裏全是我爹那句高高在上的允諾。

隻要把這人救活,我爹就再也沒有半點理由推脫入府之事。

到那時,我就能堂堂正正擁有一個嫡女的名分,再不用做這見不得光的外室子。

想到這裏,她眼神的堅定多了幾分。

「搭把手。」

我娘壓低聲音,眼底透著駭人的狠絕。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母女二人拚盡全力,終於將這個險些咽氣的大叔拖上木板車。

拽著繩索,一步步將他拉回了深巷。

因為爹的一句玩笑話,我娘生生背回了一個活死人。

深巷的院門被死死鎖住。

我娘將他搬上燒得滾燙的土炕。

剪開粘連著皮肉的血衣,露出交錯縱橫的刀傷。

我端著熱水盆,站在炕邊遞布巾。

娘的動作利落果斷。

她用烈酒清洗傷口,拔出斷箭,敷上厚厚的金瘡藥。

整個過程,大叔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若不是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真會讓人誤以為這是具死屍。

連著守了三天三夜。

大叔的高熱總算退了下去。

我趴在炕沿,雙手托腮打量他。

剝去血汙後,這人的眉眼生得極為鋒利。

鼻梁高挺,薄唇緊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厲。

「大叔,你長得真好看。」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冰涼的麵頰。

「我娘說你命硬,以後你就是我的擋煞牌啦。」

「你可千萬別死,別讓我娘白費功夫。」

「你要是活了,我每天把雞蛋省下來給你吃。」

可任憑我好話說盡,大叔依舊昏迷不醒。

於是,我便搬個小馬紮,坐在他身旁絮絮叨叨。

講院子裏的野貓,講巷口賣糖畫的瞎眼婆婆,講我那個永遠不會接我們回家的爹。

到了第四日,他猛的睜開了眼。

我開開心心的把這事告訴了我娘。

原以為他醒了之後,會好好感謝我們的救命之恩,但沒想到,大叔卻隻顫顫巍巍的站起身。

眼神中全是謹慎。

而見他醒了,我娘麻利的去了灶間,打算煮些東西給他補補身子。

她買了一方五花肉,切得四四方方,下寬油炒出糖色,倒滿陳年黃酒,小火慢燉了一個時辰。

那紅燒肉色澤紅潤,軟糯彈牙,香氣順著門縫鑽進裏屋。

可當我娘端著肉和軟爛的米飯進去時,大叔卻靠在牆角冷著臉,目光中依舊透著極致的戒備。

在他眼裏,一個帶著拖油瓶的棄婦,不僅敢從死人堆裏往回背人,連拔箭上藥的手法都老練得可怕。

這樣的女人做出的飯,他自然信不過。

所以一口也不願意吃。

我娘瞧出了他的意思。

她冷笑一聲,將手中的托盤重重擱在桌上。

「好心當做驢肝肺。」

她端起那碗肉,全倒進我的大瓷碗裏。

「念兒,他不吃你吃,咱們敞開肚皮吃。」

「他有骨氣,那就讓他餓著,餓死拉倒,正好省了老娘買米麵的錢。」

一整天,我娘變著花樣做飯菜,他硬是咬緊後槽牙,半口水都沒沾。

而到了半夜。

我忽然被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吵醒。

原以為是進了賊。

我忙起身。

順著聲音尋去,一路來到了灶間。

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那個受傷的大叔。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隨後伸手掀開案板上倒扣著的海碗。

小心翼翼。

隻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四個白胖的冷肉包子,旁邊配著半碗涼透的雞湯。

他不受控製地咽了咽口水。

緊接著,大叔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抓起一個冷包子,急切地咬了一大口。

麵皮吸滿了鮮美的肉汁,鮮香瞬間充斥口腔。

他也顧不得形象,三兩口吞下一個,緊接著伸手去抓第二個。

而就在他吃到第三個,嘴角還沾著一點肉末時。

「刺啦——」

一聲火柴劃過的銳響劃破寂靜。

灶台後方的柴堆陰影裏,突然亮起一簇火苗。

是我娘。

她披著一件半舊的外衫,手裏舉著剛點燃的油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昏黃的燈光打在大叔的臉上。

他咀嚼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張向來冷峻威嚴的臉,肉眼可見地漲得通紅,一路紅到了耳根底。

場麵一度極其尷尬。

我娘端著油燈走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喲,我還當是哪裏來的野貓半夜偷嘴。」

「原來是你啊。」

「這下,不懷疑我下了毒嗎?」

大叔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艱難地將嘴裏的肉包子咽下去,憋得胸口起伏,平日裏的殺伐果斷此刻全變成了窘迫。

我娘冷哼一聲。

她跨步上前,一把奪過他藏在身後的半個冷包子,隨手扔在案板上。

「身子還沒養好,吃這種涼透的死麵,不要命了?」

我娘背過身,動作利落地生火添柴。

不消片刻,灶膛裏燃起橘紅色的火光,映暖了她清瘦的麵容。

她將剩下的包子和雞湯放進蒸籠裏重新熱透,重重擱在他麵前。

「吃熱的。」

「吃飽了趕緊滾回去睡覺,少大半夜跑出來折騰人。」

大叔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鮮湯,神情晦暗不明。

也是自那夜起,他徹底對我娘放下了戒心。

可他的傷又太重,隻清醒了幾日,便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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