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寡婦還在地上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兩條腿蹬得地上的灰都揚起來了。
我盯著她那張臉,突然就明白了。
上個月。
她拎著半斤豬頭肉堵在我們門口,笑得滿臉褶子,說她兒子雖然腿腳不好,但人老實,嫁過去保準不受氣。韓雪躲在裏屋沒出來,我替她擋了回去。
張寡婦當時臉就綠了,臨走撂下一句話:“你們兄妹倆住一塊兒,遲早要出事。”
“張寡婦!”我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兒子上個月托你來說親,要我妹妹嫁給你家,我妹妹沒答應,你就跑來編排她!”
張寡婦的哭聲卡了一下。
台下有人“謔”了一聲。
“難怪呢,這是結親不成結仇了啊。”
張寡婦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我轉向保衛科的幹事老陳。他手裏攥著一副手銬,正往這邊走。
“老陳。”我擋在韓雪前麵,“你要幹什麼?”
老陳不看我,悶聲說:“上頭讓查清楚,走一趟吧。”
“查清楚?”我指著韓雪,聲音都劈了,“她是今天來領獎的大學生,不是犯人!你讓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去驗身,你說得出口?”
老陳的腳步頓了一下。
“韓磊,別為難我。”
“我為難你?”我往前逼了一步,“你把一個姑娘家拉去扒衣服檢查,你不覺得缺德?你家要是有閨女,你舍得?”
老陳的臉抽了一下,手銬垂了下去。
趙美蘭的聲音又插進來了。
“不去就是心虛!保衛科!廠紀廠規寫得明明白白,敗壞廠風的必須嚴查!你們是吃幹飯的嗎?”
老陳咬了咬牙,重新抬起了手銬。
韓雪猛地掙開我的手。
“我去。”
“韓雪!”
“哥,我去。”她抹了一把臉,眼淚把白襯衫的領子洇濕了一片,“我不怕查,我清清白白的,讓他們查。”
趙林睿一步跨到韓雪麵前,把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誰也別想動她。”
趙美蘭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她一閃而逝的表情,很快,快到沒人注意。但我看見了。
那不是被駁斥的惱怒,是棋子落定的得意。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要的就是韓雪去。
婦產科。縣醫院改製前的老關係,舊公章她都能搞到,安排一個人在婦產科出份假報告算什麼?
韓雪隻要今天進了那個門,出來就是“打過胎”的鐵證。到時候誰說都沒用。
我的腿在動。
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上了領獎台。
麥克風被我一把攥在手裏,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都給我停下!”
全場的聲音滅了。
幾百雙眼睛釘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剪掉長發,用布條勒平胸口,頂著“韓磊”這個名字走進翻砂車間。燒紅的鐵水濺在胳膊上,我咬著牙不吭聲。六人間的宿舍我不敢住,公共澡堂我不敢進,每個月來例假我把血跡泡在冷水裏搓到手指發白。
這一切,就是為了那三十二塊錢的工資。
為了韓雪能念書。
現在她念完了,畢業了,今天是來領獎的。
我不能讓她毀在這兒。
“我不是男人。”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去,回蕩在整個大禮堂裏。
“我是女的。我叫韓蕾。韓雪是我親妹妹。”
兩秒的死寂。
然後是炸裂的嘩然。
趙美蘭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韓磊,你為了給自己洗白,連這種瞎話都扯得出來?你當全廠的人都是傻子?”
台下跟著起哄:“就是,誰不認識他,裝什麼女的!”
我抬起手,捏住領口第一顆紐扣,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