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流落在外十六年的真千金認祖歸宗那天,我正好從封地回京。
路過侯府大門,一道人影衝到馬車前,砰地一聲朝我跪下。
“姐姐,我知道你在鄉下受了很多苦,但我是無辜的,求求你別趕我走!”
我愣住,掀開車簾,還沒開口。
又一個人猛地將我從馬車上拽下,義正言辭:
“就算你是我的親妹妹我也不會允許你欺負薇薇,你最好早點認清自己的身份!”
跟來的下人們個個對我怒目而視。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金光閃閃的衣著首飾,氣笑了。
第一,什麼姐姐妹妹的,我爹娘隻生了我一個。
第二,我不是什麼侯府真千金,我是太子,男的!
1
“哥哥,你別這麼說姐姐,本來就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我隻求姐姐能別趕我走,哪怕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許詩薇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可我卻瞧見了她垂下的左手,正死死掐著自己大腿。
真能裝。
我翻了個白眼,開口:
“那個......你們認錯......”
“姐姐,我知道你在鄉下受了很多苦,所以恨不得殺了我。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爹娘、哥哥都還給你,隻求你不要趕我走。”
“我一個人活不下去的。”
許詩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副可憐模樣,讓我想起了父皇後宮裏的柔答應。
我七歲那年,她陷害貴妃害她小產,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瞎了。
最後父皇嫌煩,賜了自盡。
想起往事,我恍惚了一瞬,忘了接話。
周圍的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裏的鄙夷毫不掩飾。
“聽說她在鄉下就是個野丫頭,沒什麼教養,果然上不得台麵。”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副樣子,站的跟個男人一樣,怎麼跟詩薇小姐比?”
“也難怪世子不想認。”
“詩薇小姐太可憐了,她那麼溫柔,怎麼會有人舍得欺負她?”
聽著這些議論,我原本抽搐的嘴角更抽搐了。
原來不是一個人眼瞎,是侯府所有人都眼睛出了問題。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金線密織的長袍,腰間一塊碩大的翠玉,雖然衣服款式因為風土人情的原因,不像京城流行的那樣男女分明。
但就看我腰間的翠玉,那可是烏蘭國進貢的國寶。
怎麼看也不像是在鄉下吃苦的人能買得起的吧?
還是說侯府好東西見慣了,連太子的東西都瞧不起?
我眯了眯眼睛,正要說話。
肩膀被人用力一推。
我沒站穩,後腰狠狠地撞在了車轅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詩薇跟你說話呢?裝什麼聾子!”
侯府世子,小時候搶著給我當馬騎的許成舟心疼地將許詩薇扶起來,轉頭瞪我。
“看什麼看?果然是鄉下的野丫頭,沒教養。”
“我警告你,就算爹承認了你的身份,但在侯府,我永遠都隻有一個妹妹,那就是詩薇!”
“你最好早點認清自己的身份,滾回你鄉下的豬圈去。”
許詩薇嘴角一勾,接著連忙伸手堵住他的嘴,嬌怯怯地勸道:
“哥哥,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心疼我,但姐姐好歹也是爹娘的孩子,我們不能這樣......”
“姐姐,哥哥不是故意的,你不會跟爹娘告狀吧?”
“我聽說那些沒爹娘教養的孩子,最喜歡的就是背後使壞,姐姐雖然也在鄉下長大,但應該不會這樣吧?”
我揉了下腰,沒說話。
應該是青了。
上一個當眾對我行刺的人下場是什麼來著?
好像被父皇五馬分屍了。
屍體現在都還在菜市場東口掛著呢,都八年了。
我笑了一下,開口:
“說完了嗎?”
“那現在輪到我了,其實我是......”
“女兒!”
一聲哭喊從門內傳來。
一個衣著華麗,上了年紀的中年貴婦跑出來。
身後嘩啦啦跟著一大堆人。
“女兒,你受苦了。”
她嘴裏喊著,錦帕在眼角按了又按。
看得我眉心一跳。
這又是哪位?
2
“你是......”
“啪!”
我才說了兩個字,一道巴掌就狠狠地甩在了我臉上。
“才回來一天就鬧得全家都不安寧,現在連娘都不認了?”
“早知道你是個白眼狼,我就不該讓人把你接回來,省得現在欺負我女兒。”
“薇薇別哭了,娘心疼。”
她把許詩薇摟進懷裏,一舉一動都是慈母樣子。
原來她口中的女兒,是許詩薇。
許詩薇眼眶一紅,依賴地趴在她懷裏,朝我遞來挑釁的笑。
跟過來的管家一板一眼地解釋:
“這是我們侯府夫人,也是二小姐您的親娘。”
“聽說您今天回來,夫人激動不已,特意給您舉辦了接風宴。”
“隻是沒想到您一回來就對著詩薇姐下手,夫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出來替詩薇小姐撐腰的。”
瞧瞧這話說的。
十個字裏麵八個字都在暗示我仗勢欺人,不服管教。
如果我真是侯府那個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估計還沒等到認祖歸宗就要被欺負死了。
五年沒回來,這京城,還真是熱鬧。
我摸了摸還火辣辣疼著的左臉,氣笑了。
“侯夫人是吧?”
“你說我是你女兒,有什麼證據?”
“還要什麼證據?”
她一副被自家不孝女氣壞了的表情,指著我的手氣的發抖。
“都說母子連心,我怎麼會連自己女兒都認不出來?”
“反倒是你,連親娘都不認,早知道,我還不如當你死了,讓詩薇做我的女兒。”
“薇薇,你受苦了。”
“娘——”
兩人抱在一塊,哭哭啼啼,吵得我頭都大了。
偏偏周圍的人沒一個覺得不對。
甚至有幾個感性的下人,竟然也哽咽了起來。
“果然詩薇小姐才是最好的小姐,她和侯夫人的母女之情真是感天動地啊。”
“有這麼一個好的女兒,就算認回來的是個”
這侯府,是瘋子窩不成?
我再也受不了了,轉身就要上馬車。
等回了宮,我一定要讓父皇下旨,請道士在侯府做七天七夜的水陸大法事。
太晦氣了。
我撩起下袍,準備上車。
許成舟拽住我。
“你想去哪兒?”
“欺負完詩薇你就想走嗎?把我們侯府當成什麼了?”
侯夫人也好像才反應過來,鬆開了抱著許詩薇的手。
“你不許走!”
“今天是我們侯府找回真千金的認親宴,賓客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走了我們侯府不得丟大人?”
“成舟,趕緊把她給我抓回來!”
3
我被許成舟用力地拽下了馬車。
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此時此刻,我萬分後悔自己因為吃不得苦,所以不曾在武力上下過功夫。
護送我的侍衛,也因為我想給父皇一個驚喜,讓他們臨時在城外休整。
現在馬車上,除了我,就隻有一個路邊拉來的馬夫。
“姐姐,你別任性了。”
“侯府不像你在鄉下,怎麼不檢點都行,娘最在乎的就是侯府的麵子,就當我求求你,別再氣她了。”
許詩薇咬著唇,簡直一朵絕世大白蓮。
侯夫人感動地拍拍她的手,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詩薇,還是你好。”
“你放心,娘答應你,就算她被認祖歸宗,娘也不會讓她越過了去。你永遠都是娘的乖女兒。”
“成舟,把她給我拉進去!”
“好好教教她規矩。”
許成舟嘴巴一咧,像打了勝仗一樣,大聲應下。
“是,娘。”
說完他就要把我往侯府裏拖。
我一手扒著馬車,冷冷地看著他。
“你想好了?要是我進了侯府的門,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噗呲——”
許詩薇沒忍住笑了。
她挽著侯夫人的手,眉宇間還是怯生生的,說出來的話卻尤為刺耳。
“姐姐怕是還在做夢呢?”
“侯府是什麼地方?除了皇親國戚,誰來不是畢恭畢敬的。”
“姐姐怕不是在鄉下待太久了,腦子出問題了吧?”
說到這,她忽然眼淚汪汪,害怕地縮進侯夫人懷裏。
“娘,你說姐姐會不會是真瘋了?她會不會傷害我們?”
“我聽人說,鄉下長大的孩子身上都帶著臟病,要是傳染給我們怎麼辦啊?”
“娘,我害怕。”
周圍的下人聞言,立刻嘩然。
“詩薇小姐說的有道理啊,這二小姐本來就是鄉下剛接回來的,萬一有什麼臟病傳染給我們,我還沒嫁人呢。”
“就是啊,難怪她穿的那麼金碧輝煌,不會是為了掩蓋身上的臟病吧?”
“好惡心啊。”
侯夫人臉色一變,後退幾步。
許成舟更是直接甩開了我的手,捂胸作嘔。
許詩薇眼裏閃過一抹得意,吩咐管家。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讓人把她拉下去,扒了她的衣服,好好檢查一下。”
“姐姐,你放心,要是你真病了,妹妹一定會勸爹娘給你請大夫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
堂堂一朝太子被人汙蔑有臟病。
還要扒衣檢查。
這等屈辱,就是把他們整個侯府滿門抄斬,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我握緊了拳頭,雙眼直視著許詩薇和侯夫人,一字一句:
“我最後說一遍,我不是你們侯府的真千金,我是太......”
4
“砰!”
後腦一陣刺痛傳來,我眼前一黑。
許成舟將手裏的石頭隨意丟到地下,滿眼不屑。
“瘋子就是瘋子,說什麼胡話。”
“來人,趕緊把她給我拖進去,等檢查完身上有沒有臟病,還有認親宴等著呢,別耽誤了時辰。”
說完他又笑著看向許詩薇,討好道:
“詩薇,哥哥替你出氣,你別難過了。”
“哥哥真好。”
兩人兄妹情深。
我卻徹底怒了。
“放肆!”
我摸到了後腦勺的血跡,想殺人的欲望前所未有的膨脹。
我立即轉身,馬車也不管了,直接往外走。
許成舟見狀,立刻擋住我。
“管家,趕緊把她拖下去。別讓她再丟人現眼了。”
管家指了幾個身強體壯的下人將我團團圍住。
我一手撐著馬車,臉色慘白,屬於皇家的氣勢全開。
“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走,否則,你們全都得死。”
許詩薇捂著嘴,笑得樂不可支。
“哥哥你看,姐姐這是演戲演上癮了呢,好嚇人。”
侯夫人冷下臉。
“果然是白眼狼,竟然還敢咒我們,管家,動手!”
“你們找死!”
我咬著牙,強忍著血液流失的劇痛,試圖掙脫。
“還敢嘴硬!”
許成舟被我的眼神激怒了,扯下馬鞭,狠狠地朝我身上抽來。
“既然你這麼不要臉,那我也不跟你客氣了,就在這裏,給我脫!”
下人們猙獰地笑著,七八雙粗糙的大手帶著迫不及待往我身上襲來。
許詩薇瑟縮了下身子,裝作無辜。
“哥哥,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侯夫人捂住她的眼睛,聲音溫柔。
“害怕你就別看,娘護著你。”
視線轉向我,又變得冷冰冰。
“敢詛咒自己的親娘,這樣的白眼狼打死也不為過。”
“成舟,打到她磕頭認錯為止。”
許成舟眼裏閃過興奮,提起馬鞭,奮力抽下。
“啪!”
“啪!”
“啪!”
連著三鞭,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手指深深插入掌心。
十八年了。
我當了太子整整十八年。
刺殺政鬥全都受過,唯有今天,我覺得自己尊嚴都被人踩在腳下。
“你們......很好。”
我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眼神死死地盯著許成舟的臉。
想要將他刻進骨子裏。
“你還敢瞪我!”
許成舟猛地用力,最後一鞭劃破了我的前衫。
許詩薇臉上的笑忽然頓住。
她眼神轉也不轉地盯著我平坦的前胸,聲音顫抖:
“你......你是男......”
話還沒說完,一聲驚天動地的暴喝忽然從街對麵傳來。
“找到太子殿下了!”
兩隊武器森嚴的禦林軍連滾帶爬地朝侯府跑來,眼裏的喜意在看到我的瞬間化為殺意。
“這是誰幹的!”
侯夫人腿一軟,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