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們害怕嗎，朕是怕的

“朕叫你開炮！”崇禎猛地轉過頭，一把揪住徐允禎的衣領，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打不打得中，是炮的事！開不開炮，是朕的旨意！朕再說一遍，開炮！誰敢違抗，朕現在就砍了他！”

徐允禎被崇禎那駭人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再多說半個字，連滾帶爬地跑向炮位急吼吼地罵道：“開炮！聾了嗎！沒聽到陛下說開炮？快開！”

“轟！轟！轟！”

幾門紅夷大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熾熱的炮彈呼嘯著飛向城外。

誠如徐允禎所言，距離太遠了。炮彈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最終落在了離那群賊騎還有數十步遠的地方，在地上砸出了幾個土坑，濺起漫天塵土。

城下的賊騎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哄笑聲，他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當著崇禎的麵，又開始命令剩餘的俘虜挖坑，並命先前用鐵鍬拍斷自己人腿的那個俘虜做監管。

那名俘虜隨即耀武揚威起來，比那些賊騎還狠，但凡見到挖坑慢些的，馬上用鞭子招呼。

剩下的俘虜其實大略也都能猜到自己的命運，隻是在不停地哭嚎，手卻不敢停下給自己挖坑的動作。那名俘虜見狀越發得意，抽鞭子的頻率越來越高。

崇禎雙目赤紅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再咆哮，也沒有再下令。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已經憤怒到了極限，這種時候，他反而開始變得冷靜起來。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手心裏，是四個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印。

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畏死之意全都煙消雲散。他就算死，也絕不能讓這些披著人皮的惡鬼再活在世上！

原本，在他的內心深處，還存著一絲不為人知的想法。

萬一事不可為，自己死前或許可以傳下一道旨意，在法理上承認李自成得這天下的正統性，為其改朝換代、一統天下創造便利。之所以要如此做，是因為他對南方那些至死都要內鬥的人殊無好感，而且曆史也已經證明，那些人救不了大明。

既然如此，自己穿越過來這一遭，若是挽救不了大明，也要想辦法讓漢家不能滅種。承認李自成的正統性，漢家文明的火種，總歸是能延續下去的，這比被野豬皮糟蹋要好。

但如今看來，他真的是想多了。

這樣一支以虐殺為樂的軍隊，這樣一群泯滅了人性的畜生，他們又怎麼可能承接得了這華夏的氣運？

他們不配！

他們隻配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崇禎轉過身不再看城下的慘狀，他逐一掃過身邊每一個將士的臉，他們的臉上，有憤怒，有恐懼，有悲傷，有麻木。

他忽然伸手朝城外一指，大聲說道：“看見這些逆賊的所作所為，你們害怕嗎？”

城牆上，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出聲。皇帝的心思誰能猜透？誰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發抽，要這樣問。

說怕，萬一惹得皇帝不高興，被治個動搖軍心、畏戰之罪，那豈不冤枉死了。說不怕，那又是欺君。

見無人應答，崇禎也明白這些人的顧忌，他內心暗歎，看來這皇帝也沒什麼好當的，身邊連個敢講真話的人都沒，當真是個孤家寡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坦然說道：“朕是怕的，想必你們也會有人怕。這不丟人。”

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想不到皇帝竟然會在如此多人麵前坦然承認自己的害怕。尤其是吳履中與徐允禎，十七年來，這個皇帝除了迫不得已下過罪己詔，從未試過這般坦言過。

“但朕想問你們一句，城裏麵有什麼？”

這問題太過突然，一眾人等都有些發懵。

“城裏麵有陛下！”吳履中反應最快，他往前一步，躬身大聲回答，聲音洪亮。

崇禎微微一滯，心中有些無奈。不是，吳侍郎這麼想進步嗎？現在是搞溜須拍馬的時候嗎？他擺了擺手，打斷了可能要跟風的其他人，加重了語氣：“除了朕，城裏有什麼是與你們切身相關的？”

這次，人群沉默了片刻。

“回陛下，是妻兒老小！”馮有威那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崇禎立刻將讚許的目光投向他，重重地點頭：“沒錯！是妻兒老小！除了妻兒老小，還有你們的兄弟，你們的房子。京師，是你們安身立命的處所，裏麵有著你們的一切！”

他的聲音再度提高幾分，如洪鐘大呂，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

“朕知道，不少人都聽過那句‘闖王來了不納糧’的話，覺得李自成是為百姓做主的。但你們用腦子想一想，人人都不納糧，他李自成怎麼養活這幾十萬大軍？他哪來的錢財打造兵器？哪來的糧食填飽那些士兵的肚子？”

“告訴你們！他們是流寇，從起兵之初，就一直在掠奪從未停止過。他們每到一處，比蝗蟲過境更為恐怖，他們會將所見到的一切都掠奪幹淨，接著會他們會裹挾這些失去所有的百姓從賊。”

崇禎語氣沉重地繼續說道：“這些被迫從賊的百姓是什麼下場你們也看見了。要麼如城外這般被他們肆意虐殺，要麼被他們驅趕著當炮灰攻城，十死無生。”

“這個小人在寧武關隨周將軍守城時見過，當時他們也在城外這般示威。”先前那名認出賊騎在喂血槽，滿臉風霜的老兵喃喃說道。

說著說著他的話音裏帶著哭腔，眼淚隨著臉上的溝壑流下，“那一仗打的慘啊！那些畜生驅趕著手無寸鐵的百姓攻城，消耗我們的箭矢和守城物資，他們夾雜在百姓之中，若是我們不忍心殺這些百姓，他們便趁機攻城。那一仗，整整打了七天七夜，連周將軍夫人都上城防守了，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啊！”

這名老兵說道最後，跪地嘭嘭磕頭，“陛下！小人有罪啊，城破之後小人不敢隨周將軍殉國，竟然逃跑了！小人有罪，小人該死！”

崇禎撥開身旁的護衛，上前親自扶起這名老兵，神情動容地說道：“這位老哥，不必過多自責，你是逃了，但你堅守到了最後一刻，朕不怪你，想必周將軍也不會怪你。但是，京師是咱們最後的所在了，容不得咱們再怕死，這一戰，請隨朕一同死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