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硯深來的時候，是三月十八號。

我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前世這天我等他，等到淩晨三點，他卻始終沒來。

後來才知道，那天他去宋家吃飯了，商量訂婚的事。

這次不一樣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畫那幅牡丹。

“陸總，您今天怎麼這個點來了？”下午三點，他從來不會在這個時間來。

“三天後，集團的年會。”陸硯深走到我麵前，“你跟我去。”

我手裏的電容筆掉在了地上。

“我？陸總......我這樣的身份，怎麼配出席那樣的場合？”

前世三年，陸硯深從未帶我見過任何人。我是養在金籠子裏的鳥，見不得光，也見不得人。

“我說去，就去。”他彎腰撿起筆，遞給我。

“怎麼，不願意？”

“不是。”我連忙搖頭，“隻是......我從未去過那樣的場合，怕不懂規矩，給您丟臉。”

陸硯深在我對麵坐下，張姐奉上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規矩可以學。晚吟也會去，她可以帶你。”

又是宋晚吟。

前世年會的事我聽說過一些。宋晚吟在台上彈了一曲鋼琴，技驚四座。陸硯深的母親當場誇她才貌雙全，堪配良人，算是為他們的婚事造了勢。

如今讓我同去，是想讓我親眼看著，她是如何風光，如何與他般配麼？

“陸總......”我咬了咬唇，做出猶豫的樣子，“我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怕過了病氣給客人。不如......”

“不如什麼？不如裝病躲過去？”

他看出來了。

也是，跟了他三年，我那些小心思，他怕是比我自己還清楚。

“我不敢。隻是擔心......怕給您丟人。”

屋裏靜了許久。

終於，他開口：“禮服首飾我會讓人送來。明天開始，有禮儀老師來教你。三天後下午五點，車在樓下等。”

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我抬起頭，努力露出一個溫順的笑，“我會好好學，不給您丟人。”

他臉色緩和了些，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乖。”

陸硯深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

“對了，年會上我們的大客戶沈硯也會來。他素來愛才，你如果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作品，可以準備一下。”

沈硯。

前世陷害我的那個女人，就是沈硯的未婚妻。

年會後不久，沈硯不知怎的對我一見傾心，幾次三番往公寓送花。

陸硯深起初還擋著，後來......

後來就擋不住了。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不堪的猜測，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人人都說，陸硯深養的金絲雀心大了，想攀更高的枝兒。

“陸總......我哪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帶幅畫去，也算雅事。”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遠，直到徹底消失。

張姐小心地過來：“孟小姐，您真要......”

“去，當然要去。”

不但要去，還要好好準備。

傍晚時，陸硯深派的禮儀老師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姓方，看我的眼神帶著輕蔑。

“孟小姐既是陸總帶去的人，就不能丟了陸氏的臉。我奉陸總之命，教您三天禮儀。這三天，您須得用心學。”

“好。”

方老師從站姿教起。怎麼走路，怎麼握手，怎麼用西餐，怎麼敬酒。

每一個動作都要重複幾十遍，稍有不對，尺子就打在手心上。

我的手心很快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

但我沒喊疼，也沒皺眉。

前世比這疼的多了去了。被推下樓梯的時候，比這疼千倍萬倍。

“孟小姐倒是能忍。”方老師看著我的手。

“您教導，是為我好。我感激還來不及。”

她看了我一會兒，收起尺子。

“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學宴會禮儀，您好好休息。”

送走方老師，張姐紅著眼給我上藥。

“這人也太狠了！”

“不狠怎麼叫教導。”我看著紅腫的手心笑了，“張姐，你說這傷，三天後能好麼？”

“應該......能吧。”

“那就好。”

第二天，禮服首飾送來了。

是一條霧藍色曳地長裙，料子是上好的真絲綃，繡著暗紋海棠。首飾是一套梵克雅寶的蝴蝶係列，配著一條細細的項鏈。

“陸總說，您穿這個顏色好看。”送東西來的助理恭敬道，“讓您試試，不合身再改。”

我換上禮服，站在鏡前。霧藍色襯得膚色更白，腰身掐得恰到好處。

確實好看。

“真美。”張姐讚歎。

我沒說話，取下那套梵克雅寶，隻戴了母親留給我的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孟小姐，這......”

“太招搖了。我是去赴宴，不是去搶風頭。”

張姐似懂非懂地點頭。

方老師教宴會禮儀。

怎麼敬酒，怎麼回話，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我學得認真，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

傍晚時，陸硯深來了。

他站在玄關看我練行禮的姿勢，看了許久，才出聲。

“起來吧。”

他走到我麵前，仔細端詳我的臉。

“瘦了。”

“方老師教得辛苦，我不敢懈怠。”

“手伸出來。”

我猶豫了一下，伸出雙手。

陸硯深的眉頭皺了皺。

“方老師下手重了。”

“是我太笨，不怪她。”

他沒說話，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小管，擠出些藥膏，輕輕塗在我手上。

前世......他從未這樣過。

“明天宴會上，跟緊我。別亂走，別亂看，別亂說話。有人問話，看我眼色。”

“好。”

塗完藥，他把小管塞進我手裏。

“每天塗兩次，別留疤。”

“謝謝陸總。”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孟清辭。”

“嗯？”

“好好表現。”

說完，他走了。

前世我拚了命想讓他滿意，想讓他愛我，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我獨自坐在窗邊，看著那條禮服掛在衣架上。

燈光下，霧藍色的裙擺像一片深海。

而我是一條魚。

一條被養在缸裏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