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節,我跟姥姥去掃墓,碰到了五年不見的媽媽。
姥姥二話沒說,抬手打掉她手裏的供品,轉身就走。
她追上來聲音急切,還帶著些怨懟:
“你就這麼狠心,還在爸旁邊豎一個空墓碑,咒我死是不是?”
“媽!這麼多年不見,我們好好說說話不行嗎?”
姥姥沒停步,也沒回頭。
我看著媽媽那張與我相似的臉上的怒意,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不明白,她的怨氣從哪來的?
畢竟五年前,她就和我們就斷親了。
更何況,當年是她自己說的,當她死了就行。
現在擺出這副樣子做什麼?
我沒再多看,快步追上姥姥,離開了墓園。
01
回到家,我心裏翻騰得厲害,圍著姥姥轉來轉去,自言自語。
“那個壞女人今天怎麼會來?她不是早就不要我和姥姥了嗎?”
我停住腳步,看著姥姥的方向。
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
“姥姥,那個壞女人現在看著挺有錢的,她是不是後悔了?”
“要是她後悔了,姥姥你會原諒她嗎?”
“貝貝不想原諒她,你會不會覺得貝貝是個壞孩子?”
姥姥沒理我,也沒接我的話,像沒聽見一樣。
她嘴唇緊抿著,麵上淡淡的,手上的活兒沒停。
我歎了一口氣,往姥姥身邊湊了湊,剛要再開口,電話突然響起來。
是姨姥姥,姥姥的妹妹。
“姐,我聽說......藝馨回來了?”
“她是你親閨女啊,哪有那麼大的深仇大恨?”
“而且她還是回來掃墓的,肯定是知錯了啊。”
“再說了,你就這麼一個女兒,不得指望她養老麼?”
姥姥拿著手機,沒回話。
見她半天不應聲,她又補充了一句:
“姐,你也該翻篇了,貝貝肯定也不樂意看你們這樣......”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不樂意看姥姥和媽媽這樣。
我更希望她這輩子都別露麵,別跟我們有任何關係。
我不懂大人們說的話。
難道一定要原諒才好嗎?
也許媽媽確實記得姥姥愛吃的每一道點心,悄悄買回來放在桌上;
也許她也曾在雷雨夜輕輕推開我的房門,陪著我睡著。
可那都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裏,跟媽媽有關的事情,我都快記不清了。
沒有她,我和姥姥過得更好啊。
“我們早沒關係了,往後你不用再替她傳話。”
說完姥姥就掛斷了電話。
她緩緩起身,走進臥室,拿起了供台前的遺照。
我在旁邊站著,能感覺到她好像很難過,衝過去想安慰她。
“姥姥,你不要難過嘛,沒有她在,我們不也過的很好嗎?”
“我剛才都是說著玩的,我不想讓她進來,我也不想讓她給你養老。”
“我會一直陪在姥姥身邊,永遠不分開!”
姥姥沒聽見我說話似的。
她用袖口擦了擦相框玻璃,手指在上麵細細地、緩緩地摩挲,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屋裏沒開燈,可我看到姥姥的手在發抖。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啞著嗓子開口:
“貝貝,你放心,姥姥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
“從五年前,姥姥就隻有你這個孫女,沒有她那個女兒。”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她手裏的黑白照片。
上麵紮著兩條小辮子,缺了兩顆門牙在笑的人,是我自己。
這才猛地想起來:
原來,我早就死了啊。
02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在安靜的環境裏顯得很突兀。
我嚇得縮到姥姥身後,抓著她的衣服。
姥姥也緊張起來,抄起掃把走到了門口。
透過貓眼,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站在門外。
姥姥一把拉開大門,沈藝馨的臉露了出來。
她看著外婆滿臉戒備的樣子,訕訕一笑:
“媽,那天是我態度不好......”
“我托人找到了您的地址,想跟您好好聊聊......”
話沒說完,姥姥已經揮著掃帚往外趕。
“滾出去。”
沈藝馨下意識後退一步,姥姥已經將門再次關上,用自己的身體頂在門後。
門外立刻傳來“咚咚咚”的捶門聲,沈藝馨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您開開門呀!我還沒看到貝貝呢......”
“您讓我看看她,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啊......”
我瞪著門的方向,氣得臉都紅了。
她怎麼好意思說想我?
過了許久,沈藝馨才悻悻地走了,那些東西原封不動留在門外。
我看著外婆一件件把他們扔進垃圾桶。
心裏更生氣了。
果然隻要她一出現,就隻會給姥姥添亂。
好不容易把一地狼藉收拾幹淨,還沒來得及吃飯,手機又響了。
我湊過去聽,是房東的聲音。
“房子到期就不租給你們了,你們盡快搬出去吧,違約金算我的。”
還沒等到姥姥回答,房東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皺起眉頭,想不明白。
這個房子我和姥姥住了好些年,房租也從沒拖欠過。
姥姥愛幹淨,房子也保護得周全。
房東大爺人厚道,常送自己種的菜來,總說我們住著他放心,盼著我們一直住下去。
突然這麼趕人......
為什麼呢?
我抬頭看向姥姥,她皺著眉頭。
她喃喃道:
“沈藝馨。”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姥姥說是她,就是她。
姥姥煮了兩碗餃子。
一碗放在自己麵前,一碗端端正正地擺在我的照片前。
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再次撫摸上我稚嫩的臉龐。
“貝貝,多吃點,是你最喜歡的三鮮餡。”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姥姥突然覺得,你走了,或許是件好事。”
“攤上這麼個媽,讓你受了太多苦,下輩子一定要托生到好人家......”
我使勁搖頭,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我一點也不苦,隻要有姥姥在,我就是最幸福的小孩。”
清明第二天,是我的忌日。
親戚們依照舊例聚在一起,一是去墓地看我,二是也借此機會看看姥姥。
從山上下來,我們一群人去了常光顧的那家小飯店。
幾杯酒下肚,沉悶的氣氛才鬆動了幾分。
那天打來電話的小姨姥,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勸道:
“姐,藝馨跟我說,昨天她去看你,你把她攆出來了?”
“那孩子求了我很久,要你的電話和地址。”
“我看她是真的知道錯了。”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舅爺“啪”地把杯子撂在桌上:
“你居然還跟那個白眼狼有聯係?”
“你不知道大姐和貝貝最不想見的就是她嗎?”
小姨姥囁嚅著想要解釋,他卻越說越激動:
“當年大姐一個人好不容易把她供到上大學,可她倒好,偷偷給撞死她爸的凶手出了諒解書,還跟凶手的兒子搞在一起!”
“不僅未婚先孕,還把生下來的貝貝丟回家裏就跑了。”
“不光害了大姐!更害死了貝貝!”
說到這裏,小姨姥的眼裏又染上愧疚,
“姐,我......”
姥姥卻抬手打斷了她的道歉。
“今天是家宴,別提不相幹的人。”
我輕輕走到姥姥身後,攬住她的肩膀,像從前一樣。
其實,我不該恨媽媽的。
是她把我帶到了這個世界,帶到了姥姥的身邊。
就為這個,我可以不怪她做的那些錯事。
我隻希望,她不要再來了。
也不要再帶回來,那個叫做周誌峰的男人。
03
六年前,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沈藝馨。
聽說她回來,姥姥嘴上說回來就回來,手上卻沒停過。
不僅收拾了房間,還買了很多平時都不舍得買的菜,在廚房裏忙活了一上午。
媽媽抱我的時候好香好暖,我開心得想哭。
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叫了“媽媽”後,才看到她的身後有個男人。
他和我,長得也有點像。
沈藝馨把我拽到周誌峰麵前,
“貝貝,他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我小聲開口,心底卻快幸福的暈過去了。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是別人嘴裏的“拖油瓶”,不是沒爹沒媽的孩子了。
可這種幸福沒維持太久。
沈藝馨蹲下身,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貝貝,咱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無論你姥姥說什麼,你都會站在媽媽這邊的是嗎?”
我那時小,沒聽懂她的意思。
外婆也是家人啊,她盼了媽媽那麼久,怎麼會需要我選邊站呢?
姥姥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臉上的笑意在看清周誌峰的臉後凝固了。
她頓了頓,輕聲開口:
“回來了,吃飯吧。”
飯桌上,隻有我一個人在埋頭猛吃。
其他三個人麵麵相覷,誰都沒動筷子。
姥姥最先打破氣氛,給周誌峰夾了一塊羊排。
“小周,來嘗嘗我做的羊排。”
可姥姥的筷子還沒收回,沈藝馨的筷子就立刻把羊排夾走,語氣急促:
“媽,他對羊肉過敏,不能吃這個。”
姥姥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是嗎?我有個故人也對羊肉過敏,他也姓徐。”
周誌峰的臉瞬間蒼白,他抬頭看了看姥姥,又低下頭,
“對不起,沈姨......”
姥姥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緊接著,整張桌子被她猛地掀翻,
碗盤砸了一地,滾燙的湯水濺到沈藝馨的裙擺上。
“滾。”
姥姥吼道。
“媽......”
沈藝馨拉著周誌峰站了起來,試圖解釋。
但姥姥指著門:
“滾。”
我從沒見過姥姥那樣生氣。
整張臉漲得發紫。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別想跟老周家的兒子在一起!”
姥姥把他們兩個趕了出去。
沈藝馨站在寒風裏,眼睛赤紅的跟姥姥爭辯:
“媽!爸爸去世隻是一場意外,周家也不是故意的!都過去多少年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能放下?”
“要不是顧及著你,我們一家三口早就團聚了。”
她把我拉到了姥姥麵前,
“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孩子,你不是也很疼她嗎?”
“為什麼就不接受我們在一起呢?”
姥姥沒有回答。
她隻是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嚇壞了,趕緊掙脫沈藝馨的雙手。
跑到客廳翻出藥瓶,手抖著去擰開蓋子。
姥姥吞下藥,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
眼淚從縫隙中流出來。
“你爸就是被老周開車撞死的......他肇事逃逸,你不記得了?”
“就因為他老周家托人來說情,你就背著我去簽了那份諒解書......”
“你爸的命,就這麼被你作價賣了。”
我聽到了一些話,不太懂。
但我知道,姥爺是被壞人撞死的。
媽媽幫了壞人,還跟壞人結婚了。
姥姥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女兒。
姥姥終於鬆開手,露出一張蒼老而絕望的臉。
她第一次,沒有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他們......”
“那是我老伴的命啊。”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不知道以現在的身份是否有資格站在姥姥身邊。
茫然和恐慌中,隻剩下一個本能,
去抗拒沈藝馨,去仇恨周誌峰。
我把他們趕出家門時,沈藝馨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沈貝貝!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你居然幫著別人對付我們?”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孩子!”
她的話沒有讓我難過。
因為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當她的小孩。
見我無動於衷,她又開始打起感情牌,
“貝貝,媽媽現在懷了小弟弟,沒有結婚證上不了戶口,你就幫幫爸爸媽媽行嗎?”
“你把戶口本偷出來,到時候媽媽把你接走,咱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我攔在門口的手都沒動。
見我油鹽不進的樣子。
媽媽看我的眼神變得好凶,像看壞人一樣。
姥姥說虎毒不食子。
她再恨沈藝馨對她的背叛,也做不出傷害她的事情。
可沈藝馨做得出。
04
學校放假,趁我出門時,沈藝馨把我拽進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她用麻繩死死捆住我的手腳,勒得我皮肉生疼。
“貝貝,媽媽真的沒辦法了。你姥姥這麼疼你,肯定會用戶口本來換你的。”
“你先委屈一下,等媽媽和你爸爸領了證,馬上就放你回家,好嗎?”
她把一塊布塞進我嘴裏,我喊不出來,隻能拚命搖頭。
我想不通。
為什麼那個男人就這麼重要?
為什麼她能為了那個壞人,做出傷害我和姥姥的事?
為什麼要讓姥姥遭受第二遍失去親人的痛苦?
他們如願拿到了戶口本,卻在用繩子綁我時太過用力,造成我的血液不循環。
姥姥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隻保住了我一條腿。
從手術室出來時,姥姥握著我的手充滿了後怕。
她翻來覆去地說: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護住你......是我的錯......”
後來,沈藝馨和周誌峰結了婚,又生了個兒子。
他們大發慈悲的給我上了戶口,把我轉到了姥姥的戶口上。
算是補償。
從民政局出來這天,姥姥給我包了餃子。
她說:
“貝貝,從今往後,姥姥的戶口本上,就咱們倆了。咱們娘倆,好好過。”
沈藝馨後來又悄悄來過幾次,有時提點營養品,有時放兩件小孩的衣服在門口。
不敢敲門,站一會兒就靜靜離開。
直到有一天,來的是另一個女人。
周誌峰的母親。
她打扮得很好,一看就沒吃過多少苦。
她說:
“沈姐,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揪著當年的事情不放。”
“老周又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個意外。再說藝馨都簽了諒解書了,事兒早就了了。”
“孩子們現在兩情相悅,結了婚,生了子,我們兩家這是親上加親,是多好的緣分。”
姥姥沉默地要關門,她卻用腳抵住門縫,依舊笑著,
“你不就是怕沒人陪你嗎?現在不又還給你了一個?”
她說著,眼神看向輪椅上的我。
“就是壞了腿兒。”
“滾!”
姥姥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全身都在抖。
她受不了有人這樣輕賤死去的丈夫,更受不了有人用這種眼光作踐我。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直挺挺往後倒去。
那女人嚇得臉色一變,慌忙抽回腳,頭也不回地跑了。
“姥姥!”
我想撲過去,卻從輪椅上重重摔下來。
顧不上疼,我爬到姥姥身邊。
她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我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連爬帶挪地出了門,來到馬路邊,想喊人幫忙。
可我剛剛抬起頭,就聽見了刺耳的刹車聲......
等我再有意識時,已經飄在了半空。
姥姥撐著最後一口氣,顫抖著撥通了沈藝馨的電話。
“求求你,借我點錢,貝貝出車禍了......”
電話那頭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和嘈雜的家務聲,沈藝馨的聲音透著濃重的不耐煩:
“媽!我都聽說了!你為了找我婆婆要錢,不惜裝病訛她!”
“現在被拆穿了,又換成沈貝貝了是吧?你能不能別再鬧了!”
姥姥的哀求帶了哭腔。
“不是的!貝貝真的出事了,就在人民醫院......”
“夠了!”
沈藝馨厲聲打斷,
“我現在有自己的孩子要養,有公婆要照顧,我過得也不容易!”
“媽,你就當心疼心疼我,別再來給我添亂了行不行?”
電話被掛斷了。
姥姥握著隻剩忙音的手機,僵硬的站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
她的心臟大概也快要停止跳動了,可她也不敢再次倒下去。
她開始打電話,找所有能找的人,用盡她能想到的一切辦法,想留住我一條命。
可上天沒有聽見她的祈禱。
最後,我隻能以這樣的形態,留在她身邊。
或許是席間彌漫的悲傷太過沉重,親戚們陸續找借口離開了。
姥姥也準備回家,收拾行禮,回到老家。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我的遺像前。
是沈藝馨。
她回過頭時,目眥欲裂:
“媽......這裏......為什麼會擺著貝貝的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