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舒隻覺得鑽心的痛蔓延全身,眼眶酸脹,卻偏偏流不出一滴淚。
回憶一幕幕湧上眼前:
小時候她受欺負,是小桃撲過來擋在她身前,自己挨了打罵也不肯退後半步;
稍大些她在寒夜受凍生病,是小桃整夜守在榻邊不肯合眼;
就連進府後處處受限,也是小桃替處處先護她周全。
可如今,她連那個一心護著自己的人,都沒能保住。
她看著溫泠汐搖著扇子得意洋洋的離開,眼底是掩不住的悔恨和悲痛。
之後幾天,雲舒獨自在偏院養傷。
而侯府的紅綢越掛越多,鑼鼓聲一日比一日熱鬧。
侯府上下都沉浸在迎接新主母的歡喜裏,連看守的婆子也漸漸鬆懈,不再時時盯著。
這日,偏院門被推開。
溫泠汐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顧鈺跟在她身側,小手攥著一根粗樹枝。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明日便是我和衍哥哥的大婚,府裏上下都要打掃幹淨,偏院自然也不能落了空。”
“阿鈺閑著,便讓他來幫姐姐打掃打掃。”
她說著,朝顧鈺使了個眼色。
顧鈺舉著樹枝朝雲舒床沿抽來,枝椏擦著她的胳膊劃過。
雲舒下意識想躲,顧鈺卻梗著脖子道:
“父親說了,母親的院子才死了一個丫鬟,晦氣的很,一定要好好拿桃木掃掃才行。”
說著,他揚起樹枝,落在了雲舒身上。
雲舒沒有躲,也沒有喊,隻是靜靜地看著顧鈺。
這是她當年拚了半條命生下的兒子,是她捧在手心疼了五年的阿鈺。
可如今,他看自己的眼裏,滿是疏離與怨懟。
心口最後一點牽扯,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夠了。”
雲舒忍無可忍,出聲製止。
顧鈺被她的眼神懾住,愣了一瞬。
溫泠汐適時走上前,柔聲開口:
“姐姐莫怪,阿鈺隻是記著大婚要打掃幹淨的規矩,小孩子家家的,沒個輕重,你多擔待。”
她說著,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況且再過些日子,我便要給阿鈺添個弟弟或妹妹了。”
“正好教他些規矩,往後做個懂事的兄長。”
聞言,雲舒看了眼溫泠汐撫著小腹的手,又掃過身旁滿臉依賴的顧鈺。
她也曾幻想過,阿鈺若能有個弟弟妹妹,她定會把愛平分給兩個孩子,守著他們平平安安長大。
可如今,有人要替她做這個“母親”,而她的孩子,也早已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份“替代”。
五年的生養與疼愛,終究是一場空。
深夜,雲舒剛整理好包袱,顧景衍來了。
“明日你還是不要出麵,免得泠兒不悅。”
雲舒垂著眼,沒應聲。
顧景衍看著她沉默的模樣,喉結動了動,竟放緩了聲音:
“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受了委屈,可泠兒剛回府,我總是虧欠她的,自然要多偏袒。”
“她性子軟,心又善,做了顧家的主母後,不會苛待你的。”
“你終究是阿鈺的生母,隻要你安分守己,往後偏院的吃穿用度,我自會讓人按份例備齊,不會虧了你。”
雲舒隻輕飄飄吐出三個字:“不必了。”
顧景衍愣了一下,反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舒卻不再理他。
顧景衍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冷下臉沉聲道:
“我話已說盡,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沒再多留,轉身便走。
雲舒緩緩抬眼,望向他離去的方向。
眼底沒有恨,也沒有怨,隻剩一片漠然。
她撫過包袱,裏麵是一些舊衣,盤纏,和七日前她托相熟的老仆送到府衙,按律請衙役擬好的和離書。
她拎起包袱,趁看守的婆子不注意,悄聲出了偏院,徑直前往侯府後門。
後門處,早就候著一輛馬車。
上車前,雲舒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紅綢裹住的侯府。
那是她困了五年的牢籠,藏著她的深情,她的執念,還有小桃的命。
她收回視線抬腳上了馬車。
這一生,她和顧家再無瓜葛。
車簾落下,馬車朝著城外駛去,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沉沉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