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閨蜜江白芷把一遝發黃的複習資料,連著退婚書拍在桌麵上。
“什麼鄉下來的泥腿子!一天到晚除了看書就是啃窩窩頭,連件像樣的的確良襯衫都買不起!”
“跟賀崢那個書呆子處對象,我真是瞎了眼!”
她媽咧著嘴出聲附和:“對對對,咱不如直接嫁給隔壁村那個倒騰鋼鐵的王老板。”
“人家可是第一批萬元戶。”
我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張手寫筆記,小聲補了句:
“賀崢同誌其實挺聰明的,這筆記做得很紮實。”
江白芷抬手推開我的肩膀,眼珠子向上翻轉。
“怎麼?你看上那個窮書生了?”
她下巴微抬斜視著我:
“也對,你連個城鎮戶口都沒有,這種成分差的男人配你正合適。”
我默默收好那些筆記,用指腹拍掉沾著的土。
我沒跟她說,昨天親眼看著賀崢用俄文交談,幫省裏機械廠簽下幾十萬的跨國單子。
而全國高考馬上恢複,首批重點大學畢業的學生,必將拿到時代最大紅利。
......
江白芷說完那句話,不耐煩地把一個飯盒扔到我腳邊。
飯盒撞在門檻上發出聲響。
“蘇清禾,你去把這破爛玩意兒還給那個泥腿子。”
她對著鏡子抹雪花膏頭都不抬。
“王老板一會要開摩托來接我去供銷社扯布。”
“要是讓他看見家裏還有這種晦氣東西,我可饒不了你。”
裏麵裝的懷表表蒙子碎了一半,那是當年賀家老爺子給江家定親用的信物。
我沒吭聲彎腰撿起飯盒,低頭不語。
在江家根本沒我說話的份。
當年我爸在農機廠因公殉職,江家拿撫恤金答應照看我。
我進門卻成了江白芷的丫鬟。
想摸一下書本,江媽就會用錐子敲我的手。
江媽從灶屋走出來,手裏攥著兩張大團結。
她拿圍裙擦了擦手斜著眼瞅我。
“讓你去你就趕緊去,成天白吃白喝住在我家,使喚你跑個腿還委屈了。”
“我告訴你,白芷以後可是要進城當富太太的。”
“你一個外來的野丫頭,沾光能住這兒就謝天謝地吧,少擺那副死人臉。”
我拍掉飯盒上的灰默默轉身出門,走到村南頭土坯房。
賀崢正蹲在院子裏修一台收音機。
他穿著滿是補丁的藍布褂子脊背挺的筆直,聽到腳步聲他停下動作抬起頭。
我把飯盒遞過去。
“江白芷讓我把這個還給你,她說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賀崢的臉色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失落。
他接過飯盒隨手放在矮凳上。
我又把那幾張筆記掏出來放在桌上。
“江白芷撕的,我拚不起來了,還剩這幾張。”
賀崢掃了一眼,麵無表情。
“廢紙而已,撕了就撕了。”
他反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塞進我手裏。
“捂捂手。”
烤紅薯很燙,隔著糙紙燙得我手心發麻。
我低頭看了眼他腳邊散落的圖紙,上麵全是俄文。
“第四行的液壓參數算錯了,阻力係數應該套用0.08而不是0.8。”
我指著圖紙的一角輕聲開口。
賀崢猛的抬起頭,眼神裏滿是震驚。
“你看的懂機械圖紙。”
我點點頭。
賀崢立刻拿起鉛筆,在紙上重新演算了一遍。
他越算眼睛越亮,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幫了我大忙,這批機器省城機械廠急著要出廠檢驗。”
“參數一直對不上我卡了整整兩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機油,轉身進屋端出一碗掛麵。
上麵臥著一個煎的金黃的雞蛋。
“家裏沒啥好東西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那個年代白麵和雞蛋可是頂金貴的東西,我沒客氣大口吃完。
臨走時,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有些破損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塞進我懷裏。
“既然你懂這些,這書留在我這吃灰可惜了你拿去看看。”
我心頭一震,當然知道這套書有多寶貴。
馬上就要恢複高考了,這套書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
我攥緊書本重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