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歸晚不記得自己跪了多久。
最後的意識裏,她聽見紅袖的哭喊聲,聽見雨聲漸漸遠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床上了。
屋外天色暗沉,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人,一轉頭,卻看見桌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容鈺端著一杯熱茶,遞到她嘴邊。
“醒了。”
溫熱的茶水淌過喉嚨,林歸晚才覺得舒服了些。
容鈺放下茶杯,在床邊坐下:“太醫說青禾沒什麼大礙,她已經醒了,倒是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歸晚沒想到自己會暈這麼久。
她扯了扯嘴角,嘲諷道:“她還真是命大。”
容鈺的眉頭擰了起來:“事到如今,你還沒有悔改之心嗎?青禾蘇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你求情,可你呢?”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說道:“青禾此次逢凶化吉,是上天垂憐。孤打算將封妃典禮提前到四天後。”
林歸晚一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四天後,豈不正是她假死的日子。
容鈺轉過身來,語氣恢複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平淡:“你是太子妃,封妃典禮你必須出席。青禾若是能見到你出席,也會高興,宮裝孤已經命人備好了。”
太監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
林歸晚的目光落在那抹顏色上,瞳孔驟然一縮。
石榴紅。
自古以來,正妻穿正紅,妾室才穿石榴紅。
林歸晚冷笑一聲:“殿下是把我這個太子妃當妾室了嗎?”
容鈺不自在地偏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孤知道讓你穿石榴紅是委屈了你。可青禾自尊心強,若是見到你穿正紅,她卻隻能穿石榴紅,定會多想。太醫說,不利於她傷口恢複。”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了些,“你入宮比她早,就讓讓她吧。”
讓讓她?
林歸晚有些想笑,她讓的還不夠多嗎?
他們林家三代忠烈,祖父戰死沙場,父親鎮守邊關十餘年,刀頭舔血才換來了林家的榮耀。
若是被外人知曉堂堂太子妃,卻穿著妾室的宮裝出席典禮,她林歸晚的臉麵置於何地?他們林家的臉麵又將置於何地!
林歸晚緊緊地攥著手,聲音發抖:“我不會去的。”
說完,她背對著容鈺躺下。
身後沉默了很久。
容鈺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變了,帶著幾分涼意:“前幾日,你這小丫鬟衝撞了青禾,孤還沒治她的罪。”
林歸晚猛地坐起來:“你威脅我。”
容鈺笑了笑:“不算威脅,隻是警告。”
他朝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將宮裝放下,“四日後,孤等著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
林歸晚望著那件宮裝,喉嚨裏忽然湧上一陣腥甜,她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攤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鮮紅。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淌了下來。
林歸晚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病入膏肓,還是那顆“假死”藥開始起了效用。
她隻知道身子越來越沉。
紅袖哭著求遍了能求的人。
管事的太監搖頭,太醫院的門口她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沒有一個人敢邁出那道門檻。
沒有容鈺的允許,誰也不敢來給太子妃看病。
林歸晚看在眼裏,幾次想將假死的事告訴紅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這丫頭了,知道了真相反倒容易露出破綻。
萬一東窗事發,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
她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給父親寫了封信。
信上隻寥寥數語:待她死後,將紅袖接走,給她一筆銀子,讓她去想去的地方,過想過的日子。
信送出去後,她便安了心,安安靜靜地躺著,數著日子等第七天。
說來也奇怪。
第七日清晨醒來時,林歸晚的精神竟好了許多。
紅袖替她梳洗打扮,銅鏡裏的女人瘦了許多,眼睛卻亮得驚人。
出了院子,一路向東,陽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封妃大典設在東宮的正殿。
林歸晚在眾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在容鈺身側的位置坐下。
容鈺偏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她了,此刻見她身著紅裳端坐身側,恍惚間像是回到了他們大婚那日。
“歸晚,”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孤發誓,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林歸晚沒有說話。
鼓樂聲起。
沈青禾款款走入殿中,滿身珠翠,步步生蓮。
她走到林歸晚麵前,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杯茶,雙手遞到她的麵前,低眉順眼地喚了一聲:“太子妃請用茶。”
林歸晚看著那杯茶,眼前忽然模糊起來。
她的手指動了動,指尖還未觸到杯壁,滾燙的茶水忽然傾瀉而出,盡數潑在了沈青禾的手背上。
“啊!”
沈青禾痛呼一聲,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容鈺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沈青禾拉到身後護住。
他轉過身,怒目圓睜地衝著林歸晚吼道:“林歸晚!”
那聲音像炸雷一般,震得殿中眾人紛紛低下頭去。
林歸晚卻沒有看他。
她看見陽光透過窗欞灑落進來,細小的塵埃在裏麵緩緩飛舞。
真好看啊,她想。
然後她笑了笑。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石榴紅的宮裝上,洇成一片更深的紅。
身子軟軟地往前倒去,她聽見身後有人驚呼,聽見椅子被撞倒的聲音,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失去呼吸的前一秒,她聽到了容鈺驚慌失措的聲音。
“歸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