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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爹說我腦子笨,臨終前特意給我找了個聰明未婚夫。

從此我天不亮蹲碼頭殺魚,辛辛苦苦供他讀書十年。

他總捏著書卷躲我三丈遠:“江小魚,你滿身魚腥味,誰敢娶你?”

可明明我每次見他前,都會把自己洗刷三遍,連指甲縫裏都是皂角香。

直到他為了那個能與他吟詩作對的女子,讓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我才明白,原來他不是嫌魚腥,是嫌我這條魚不夠金貴。

後來我十裏紅妝,風光大嫁。

他蓬頭垢麵撲到轎前,嘶聲喊我:“小魚兒!我們的婚約難道你忘了?!”

我用香帕輕掩口鼻:“你這臭乞丐胡說什麼,我不認得你!”

1.

雞還沒打鳴,我就蹲在碼頭邊了。

手裏的刀劃過魚腹,鹹腥味鑽進鼻腔。

我仔細挑出最肥美的那尾鱸魚,單獨放進盛著碎冰的木桶裏。

文軒哥哥讀書累,得補補。

“小魚兒,又給你那未來相公送好貨去呀?”

旁邊賣菜的張嬸笑著打趣,嗓門亮堂。

我臉一熱,低頭嗯了聲,心裏甜絲絲的。

收拾好魚攤,我拎起木桶,飛快跑回家。

我打了兩桶井水,從頭發絲到指甲縫,仔仔細細搓洗了三遍。

直到聞不到一絲魚腥,隻有淡淡的皂角香。

換上唯一那件沒補丁的粗布衣,我才提著魚和攢下的銅錢,往書院去。

快到書院門口,正巧見他與幾個同窗出來。

青衫挺拔,在人群中很紮眼。

我心中一喜,剛要揮手,卻見他看見我時,臉色驀地一沉。

他非但沒迎過來,反而快步上前,當著眾人的麵,聲音刻意拔高:

“江小魚!你怎麼又跑到這裏來了?這魚腥之氣,莫要衝撞了聖賢書卷之地!”

周圍幾個書生停下腳步,目光投來,帶著打量和竊笑。

我僵在原地,手裏的木桶變得千斤重。

他以前從不會這樣的。

“文軒哥哥,我......我給你送了魚,還有錢......”

他一把抓過串著銅錢的麻繩,指尖刻意避開了與我的接觸,迅速塞進袖袋。

動作快得帶著嫌棄。

這時,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飄來。

柳秀才家的獨女柳如眉款款走近,衣裙精致,像畫裏走出的仙子。

她目光輕輕掃過我,落在我因常年泡水而發紅粗糙的手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轉向陳文軒,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這位妹妹是......?”

陳文軒臉上的不耐立刻被一種我陌生的局促取代,他清了清嗓子:

“是......一位舊識。家中做些漁獲買賣。”

柳如眉應了一聲,那目光又落回我的手,語氣溫和:

“妹妹這雙手......真是勤快。”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瑩白如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輕輕理了理鬢角。

“隻是,女子當以柔荑為美。終日與這些鱗介腥物為伍,風吹日曬,終非長久之計呀。”

那雙手和我藏在身後的手,殘酷地對比著。

陳文軒立刻附和:“如眉說得極是。”

他看向我,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疏冷與不耐。

“快回去吧。以後......若無要事,少來書院。”

我看著他在柳如眉麵前急於和我劃清界限的模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周圍的目光像針,紮得我渾身刺痛。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即使刷洗三遍也難掩勞作痕跡的手。

第一次真切地懷疑,那該死的魚腥味,是不是早已滲進了骨頭裏,怎麼洗都洗不掉了。

柳如眉掩唇輕笑,對陳文軒柔聲道:

“文軒哥哥,明日我爹邀了幾位學政大人小聚,席間正缺一道時鮮。聽說鰣魚最是肥美......”

陳文軒聞言,目光轉向我,那命令的口吻如此自然:

“江小魚,聽見了?明日送幾條最肥的鰣魚來。要活的,新鮮。”

鰣魚極嬌貴,離水即死,秋後更是難捕。

可我看著他期待地望向柳如眉的眼神,看著她唇角滿意的微笑。

那句“很難捕”在舌尖轉了幾圈,最終咽了回去。

隻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幹澀的:

“......好。”

2.

我一夜未眠,趁著月色出海。

鰣魚金貴,隻在夜深人靜、水溫最低時,才可能貼近水麵。

我眼睛熬得通紅,盯著江麵。

直到天邊泛白,才終於網到三四條。

我小心護著,像捧著珍寶。

送去書院時,我滿心期盼。

或許文軒哥哥看到這難得的鰣魚,會像小時候那樣我露出一點笑。

可他接過裝魚的簍子隨手放在腳邊,語氣敷衍:“嗯,放著吧。”

柳如眉也在,今日穿了身鵝黃衣裙,更顯嬌嫩。

“妹妹真是守時。這般早,辛苦了呢。”

柳如眉目光在我凍得通紅的腳上一掃而過,笑意未達眼底。

陳文軒隨口接道:“她做慣了的,不打緊。”

語氣輕飄得像在談論天氣。

柳如眉輕笑一聲,拿起案上一本書,聲音軟糯:

“文軒哥哥,這句‘關關雎鳩’,作何解更深?”

陳文軒立刻湊過去低聲講解,神情是我許久未見的專注與溫和。

兩人靠得極近,言語間流淌著一種我插不進去的默契。

我像個多餘的擺件,被晾在一旁。

最終,我默默轉身離開。

腳步虛浮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往事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那時爹娘還在,陳伯父也還在。

兩家比鄰而居,一同出海。

陳伯母笑著摟住我娘:“若咱們一家生男一家生女,便結個親家!”

後來,陳伯父的船遇上風浪,是爹拚命把他從怒濤裏拖回岸上。

陳伯父嗆了水,落下病根,不能再出海,便開了間小小的學堂,教附近孩子識字。

爹娘最後一次出海卻再也沒回來。

奶奶哭瞎了一隻眼,摟著我說:“小魚兒不怕,還有奶奶,還有陳伯伯。”

陳伯父待我極好,常讓陳文軒帶我玩。

那時陳文軒會耐著性子,指著沙地上一筆一劃教我:“這是‘魚’,江小魚的魚。”

我笨,總寫歪。

他不惱,隻說:“晚晚雖不開竅,卻最是純善。”

可從陳伯父病逝,奶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一切就變了。

我不得不接過爹的魚刀,日日與腥臭的魚蝦為伍那。

第一次殺魚,陳文軒來站在幾步外,看著我滿手血汙,眉頭慢慢皺緊。

“小魚兒,女子總做這個......終是不雅。”

後來,他考上童生,進了書院。

見麵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短。

他不再叫我“小魚兒”,而是連名帶姓地叫“江小魚”。

不再碰我的手。

看我時,眼神裏多了疏離和嫌棄。

他說我身上有“市井氣”,說他將來要考功名,不能總被人知道未婚妻是個賣魚的。

奶奶總拉著我的手歎氣:

“小魚,文軒是讀書人,講究體麵。咱家欠他爹的情,你得多擔待。”

我一直記得要報恩,要擔待。

可心口那股被輕視的酸澀,卻一陣陣往上湧,嗆得我眼眶發酸。

那個會教我寫字的文軒哥哥,好像早就被過去的時光帶走了。

隻剩下眼前這個對我滿眼不耐的陌生書生。

冷風吹來,把我從回憶裏扯回。

手上傷口灼痛。

我低頭,看著那幾道新鮮的血口子,又想起柳如眉瑩白如玉的指尖。

眼前有些模糊。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澀逼回去。

回到家,奶奶蜷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

我猛地想起,買藥的錢,還沒著落。

3.

奶奶的臉色灰白,呼吸像破風箱。

我翻遍家裏,卻隻有幾個銅板。

目光落在腕上。

娘留下的唯一物件,一隻成色普通的玉鐲。

娘說,這是外婆給的,緊要關頭能救命。

我咬牙褪下鐲子跑去尋陳文軒。

“文軒哥哥!你快去把它當了給奶奶抓藥!我怕當鋪掌櫃坑騙我!”

我把鐲子塞到他手裏,氣喘籲籲。

他捏著銀子,眼神躲閃:“知道了。你......你先回去。”

我心稍安,趕緊回家守著奶奶。

我坐在床邊,盯著窗外日影一點點西斜。

從天明等到日暮,再到夜色濃稠如墨。

陳文軒始終沒來。

奶奶的氣息越來越弱,我再也等不下去,衝出門。

我跑到他那小院,院裏竟有說有笑。

推開虛掩的門,隻見石桌上擺著酒菜,陳文軒和柳如眉對坐。

而柳如眉抬起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隻玉鐲!

那是我娘的鐲子!

我腦子“嗡”的一聲,全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我的鐲子!那是我當掉給奶奶買藥的錢!陳文軒,藥呢?”

我衝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文軒臉色唰地白了,霍然起身:“江小魚!你發什麼瘋!”

柳如眉輕輕撫摸著鐲子,嘴角勾起:

“妹妹,話可不能亂說。這鐲子,是文軒哥哥送我的。”

她刻意頓了頓,吐出四個字:“定情信物。”

我僵在原地,看向陳文軒,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奢望他能否認。

可他避開了我的目光,嘴唇嚅囁了一下。

最終,竟是默認般地偏過頭去。

我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你拿我奶奶的救命錢,去討好她?陳文軒!你還是不是人!”

柳如眉走到我麵前,用戴著鐲子的手,假意要來拍我的肩:

“妹妹,一個鐲子罷了,何必如此?文軒哥哥念舊情,日後我過了門,也會善待你。”

我猛地打開她的手,死死盯著陳文軒。

他眼神慌亂,卻依舊護在柳如眉身前。

這些年辛苦攢下的期盼,都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那些我以為總還在的舊日情分,早就被他自己輕飄飄地抹去了。

心口那裏,先是尖銳的劇痛,然後迅速變得麻木。

我轉身,踉踉蹌蹌地跑進漆黑的夜裏。

身後,隱約傳來柳如眉嬌柔的聲音:

“文軒哥哥,你看她,真是......不識大體。”

失魂落魄地跑回家,奶奶的咳嗽聲已經微不可聞。

4.

我必須盡快賺錢給奶奶買藥。

可我隻會賣魚掙錢。

夜很深了,我提著昏暗的燈籠,深一腳淺一腳衝向海邊。

跑到岸邊,我愣住了。

我的小船,船底被鑿開一個大洞,海水咕咚咕咚往裏灌。

漁網被割成碎片,爛麻般堆在沙灘上。

魚簍被砸得稀巴爛。

最後一個賺錢的指望,徹底化為烏有。

我腿一軟,跪倒在冰冷的泥灘上,

我下意識地就跑去找陳文軒。

我用力拍打木門,聲音嘶啞變形:

“陳文軒!開門!求求你......我的船......奶奶不行了......”

門吱呀開了。

陳文軒站在門口,滿麵油光,帶著酒氣。

柳如眉坐在裏麵,蹙著眉。

他看清是我,滿臉厭惡:

“江小魚?!你又來幹什麼?深更半夜,在我院外嚎什麼喪!滾!”

我抓住他衣袖,語無倫次:

“船......船壞了......奶奶......藥......”

柳如眉捏著鼻子走過來:

“妹妹,怎的如此不小心?那漁船本就破舊,許是經不起風浪了吧。”

“至於奶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也別太執著了。”

“這魚腥味也太重了。文軒哥哥,快打發她走。”

陳文軒像是被提醒了,猛地甩開我,像甩掉什麼臟東西。

“我早與你說過,女子操持這等賤業,拋頭露麵,與腥臭為伍,最是不體麵!”

“你不聽,如今果然惹出事端!船沉了也好,趁早斷了這營生!”

“至於你奶奶,這麼多年了一直病怏怏的,也沒出什麼事,吃不吃藥都那樣!你別再鬧了,平白惹人晦氣!”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柳如眉依偎著他,輕飄飄地說:“妹妹,認命吧。”

我看著他們,忽然就不哭了,也不鬧了。

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後是重重的關門聲。

回到家,奶奶已經沒氣了。

身體還是溫的,手卻已經僵了。

她眼睛微微睜著,望著屋頂,似乎還有未盡的牽掛。

我打來水,一點點給她擦幹淨臉和手。

換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我用屋裏幾塊破木板,勉強釘了個匣子。

在屋後山坡,挖了個坑。

泥土一鏟一鏟落下,蓋住了奶奶,也蓋住了我過去的一切。

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奶奶,對不起。”

“您放心,我再也不會喜歡陳文軒了。”

我輕聲說。

我站起身,看向漆黑的海麵。

天邊,透出一絲微光。

我回屋,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隻有幾件衣服,和那把磨得雪亮的魚刀。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看了一眼奶奶的墳。

轉身,朝著與小鎮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沒有回頭。

沿著江岸,朝著下遊,朝著完全未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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