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做了十年深夜情感電台主持人。
今晚是節目第52期,恰逢北京初雪,也是我和法學教授沈硯結婚的第七年。
五分鐘的廣告時段裏。
我看著控製台上放著的那張孕檢單,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
紙頁上清清楚楚地印著——懷孕八周。
這是我準備送給沈硯的七周年結婚紀念/日禮物。
想象著那個清冷克製的男人,在聽到這個消息時的驚喜表情,我撥通了他的號碼。
第一個,響了十秒被掛斷。
第二個,直接拒接。
第三個,關機......
沈硯是個把規矩刻在骨子裏的法學學者,他曾鄭重其事地向我承諾,無論他在哪隻要是我的電話,他哪怕中止會議也會接聽。
可今晚,在我滿心歡喜地想親口告訴他,我們終於有了盼望已久的孩子時,他失聯了。
“林老師,進線了!”
導播小雅焦急的手勢打斷了我的失落。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孕檢單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推上了麥克風的推子。
電波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嬌俏與得意:“林老師,晚上好!”
“我愛上了一個已婚大學教授,今天是他的七周年結婚紀念/日。但我隻發了一條短信說我切水果劃破了手,他就立刻拋下他老婆,冒著暴雪趕來我家了。”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沈硯的臉。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姑娘,用這種小傷去試探人性,破壞別人的家庭,就算贏了,也是在飲鴆止渴。”
“可是我贏得很徹底啊!他是個出了名古板的男人,但他對我......是最特別的。”
我的丈夫也是這樣一個人,外人眼裏清冷禁欲,卻把所有的耐心和偏愛都給了我。
女孩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笑,“林老師,你知道嗎?就在剛才,他老婆連著給他打了三個查崗電話。你猜怎麼著?他當著我的麵,毫不猶豫地全按掉了。”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三個電話。
全按掉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那頭就已經切斷了連線。
我渾身發抖地抬起頭,再撥打過去時卻依舊顯示著關機。
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一段十秒鐘的視頻。
視頻的背景是私廚會所。
那個在外人眼裏永遠把道德和法律刻在骨子裏的沈硯,此刻正低垂著眉眼,用筷子將一塊挑去魚刺的魚肉,放進旁邊年輕女孩的碟子裏。
而那個女孩的身上,正披著沈硯今早出門時穿的那件黑色大衣。
視頻下方有一行字:林老師,你看,他不愛你很久了。
我認識沈硯七年,他是個連吃飯都講究效率的法學學者,曾皺著眉對我說“挑魚刺的時間成本太高,不如不吃”。
可現在,他把挑得幹幹淨淨的魚肉給了另一個女孩。
導播室裏的暖氣很足,我卻隻覺得冰冷。
包裏的孕檢單被我攥得發皺,邊緣幾乎要刺破掌心。
我沒有回撥電話,也沒有歇斯底裏地質問。
我推開大樓的玻璃門,走進了北京漫天的初雪裏。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讓我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初雪,我們相識相愛。
那一年,我還是個剛入行的新人主持,而沈硯已經是政法大學最年輕的副教授,是被請來電台做普法特邀嘉賓的。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因為念錯了一份重要稿件被領導痛罵,一個人躲在演播室外的樓梯間裏偷偷抹眼淚。
是沈硯遞給了我一張紙巾。
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我發高燒,他在我的出租屋裏守了一整夜,手裏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民法典》;
我被人惡評網暴,他動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有理有據地幫我發律師函。
求婚那天,沒有玫瑰和燭光,他隻是拿出了一份自己擬定的婚前協議,以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證明。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林林,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但我對你的忠誠和愛,會是我人生的最高準則。你願意讓我對你履行一生的扶養義務嗎?”
我信了。
我以為這個把規則和克製刻在骨子裏的男人,給了我世間最堅不可摧的偏愛。
可原來,他所謂的最高準則,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晚上十一點半,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沈硯回來了。
他脫下大衣掛在玄關,我敏銳地捕捉到,那件衣服上除了冷杉的氣息,還多了一絲屬於年輕女孩的果香香水味。
他以為我已經睡了,沒有開客廳的燈,而是走進了書房,甚至連門都沒關嚴。
很快,書房裏傳來了他壓低的聲音。
似乎是他在和他的發小顧飛通電話。
“你瘋了吧沈硯?你今天帶那小丫頭去私廚,就不怕遇到熟人傳到林林耳朵裏?”
顧飛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你平時那麼潔身自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對一個女學生這麼上心?逢場作戲也該有個限度!”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住手背,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書房裏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打火機的聲響,沈硯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她不是普通的學生,她是夏彤。”
顧飛頓了頓,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夏彤?等等,她不會就是你從十年前就開始一直資助的那個大山裏的孤女吧?”
“是她。”
沈硯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看著她從一個吃不飽飯的瘦弱小丫頭,一點點拚了命地考上重點大學,考到我的眼皮底下。顧飛,你不知道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熾熱卻又膽怯。”
黑暗中,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絲,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你......你這是在玩火!”
顧飛急了,“就算你心疼她,資助她上學就夠了!你難道還要為了這份狗屁的保護欲,跟林林離婚娶她嗎?”
“離婚?我怎麼可能跟林林離婚。”
沈硯回答得毫不猶豫。
“林林是我千挑萬選的妻子,她情緒穩定、獨立堅強、能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是站在我身邊最完美的沈太太。我的婚姻,不需要任何變動。”
“那你把夏彤置於何地?”
沈硯輕輕敲了敲桌麵:“林林和夏彤,不一樣。”
“林林堅強獨立,她就像一棵樹,沒有我,她依然可以在電台裏獨當一麵,依然可以活得很漂亮。”
“可是夏彤不行。她太脆弱了,除了我,她什麼都沒有。如果我不管她,她會被這個世界吃得骨頭都不剩。”
沈硯的聲音漸漸變輕,“林林能承受風雨,但夏彤隻能養在溫室裏。我隻會給夏彤她需要的庇護,而沈太太的位置,永遠是林林的。”
我以為他不愛帶我出席應酬,是因為他生性冷淡,喜歡清靜;
原來他隻是把所有的破例和高調,都用來給另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女孩撐腰。
眼淚無聲地決堤,順著下巴滴落在我的大衣上。
我低頭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胃裏翻江倒海,一陣劇烈的幹嘔衝上喉嚨。
多可悲啊。
我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擦幹了眼角的淚。
口袋裏的那張孕檢單,原本是我準備在今晚送給他的七周年結婚紀 念 日禮物。
那一夜,我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沒有質問,沒有哭鬧。
就像沈硯說的,我太堅強,堅強到連崩潰都是無聲無息的。
清晨,我打開電腦,做了第一件事:擬定離婚協議書。
隨後,我做了第二件事:給遠在國外的台長發去了消息,“您上次要我考慮的事,我想好了,我願意出國進修。”
最後,我做了第三件事:預約人流手術。
在APP上,我略過了產檢科,點進計劃生育科。
頁麵跳轉,我預約了無痛人流。
看著屏幕上綠色的“預約成功”,眼淚終於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