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冷宮的荷花池,爛泥比水多。
我把他從汙泥裏拖出來時,他像隻被丟掉的小貓,隻剩一口氣。
他叫裴昭,是宮裏人人避之不及的三皇子,生母早逝,被扔在冷宮自生自滅。
我叫阿月,是個犯了錯被罰到冷宮的宮女。
我們都是被丟掉的人。
太醫不肯來,我隻好用烈酒給他擦身子,又把自己的被褥全蓋在他身上。
他燒得滿臉通紅,嘴裏胡亂喊著什麼。
半夜,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睜開一條縫,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娘。”
我愣住了。
在這吃人的皇宮裏,我無親無故,第一次被人這樣叫。
我的心一下就軟了。
“欸,娘在。”
從那天起,裴昭就成了我的兒子。
冷宮的日子苦,份例的吃食連豬食都不如。
他正在長身體,餓得夜裏睡不著,肚子咕咕叫。
我沒辦法,隻好壯著膽子去禦膳房偷。
禦膳房的管事太監張德安,最是拜高踩低。
我趁著後半夜溜進去,剛抓了兩塊桂花糕揣進懷裏,就被他堵在了門口。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冷宮裏的耗子精。”
他捏著嗓子,蘭花指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手腳不幹淨的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嚇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公公饒命,我實在是餓得沒辦法了。”
“你餓?”
張德安冷笑一聲,一腳踹在我心口。
“你這種賤婢,餓死了才幹淨。”
他讓人把我拖出去,用板子打我的手心,掌心很快就血肉模糊。
“讓你偷!看你這雙手還怎麼偷!”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心裏想的卻是懷裏的桂花糕可不能被他們搜了去。
所幸他們隻當我是自己嘴饞,打了一頓便把我扔了出去。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冷宮,裴昭正坐在門檻上等我。
看到我一身狼狽,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跑過來,看到我紅腫流血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嬤嬤。”
他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
“都是我不好。”
我把藏在懷裏、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拿出來,遞給他。
“快吃,還熱乎呢。”
桂花糕被壓得有點碎了,但還是香甜的。
裴昭卻不肯接,他抓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吹著氣。
“嬤嬤,疼不疼?”
我笑著搖頭:“不疼,一點都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十指連心。
可看著他心疼我的樣子,那點疼好像又真的不算什麼了。
他把桂花糕分成兩半,一半塞到我嘴裏。
“嬤嬤也吃。”
我嘴裏含著甜糯的糕點,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楚。
“昭兒,”我摸著他的頭,“以後別叫我嬤嬤了,叫我娘。”
他愣愣地看著我,黑亮的眼睛裏閃著水光。
他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地叫了一聲。
“嬤嬤。”
還是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