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慢慢地飄回家裏。
屋裏很暖和。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熱水,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喝了一口水,穩了穩神,然後一腳踢開了次臥的門。
“孫浩!別睡了!起來!”
弟弟孫浩迷迷瞪瞪地從被窩裏鑽出來,一臉起床氣:
“幹嘛啊媽,大半夜的......”
“去,上天台把你姐拽回來。”
媽媽板著臉,語氣生硬,但眼神裏還是閃過一絲慌亂。
“死丫頭片子,氣性真大。外麵零下十幾度呢。”
“給她拿件厚大衣,別讓她凍壞了肺,回頭又要花錢。”
我看著媽媽眼中一閃而過的關心,虛虛地抱了抱她。
我知道,媽媽還是愛我的。
隻可惜,這次晚了。
孫浩不情不願地爬起來,嘴裏罵罵咧咧:
“真煩人!她要死就讓她死唄,天天作妖......”
“快點去!別讓她感冒了!”
媽媽在他身後喊了一句。
我跟著弟弟一起飄到天台。
孫浩縮著脖子走出去,四處張望。
“孫瑩!別躲了!媽讓你回去!”
空蕩蕩的天台,隻有風聲回應他。
他轉了一圈沒看到人,不耐煩地啐了一口:
“神經病,大半夜玩捉迷藏。”
他走到天台邊,下意識地往樓下瞟了一眼。
那一瞬間。
孫浩的動作僵住了。
在燈光照耀下,甚至能看清我扭曲的四肢。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他的喉嚨裏。
他猛地跑回家裏,手腳並用地爬回了自己的房間。
孫浩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牙齒打戰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不管我的事......不是我推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抓著頭發崩潰地低吼出聲:
“姐!你別來找我!”
“就像十年前一樣......是你自己發燒睡著了......是你沒聽見爸喊救命......”
我飄在他頭頂,原本麻木的靈魂,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他在說什麼?
孫浩神經質地碎碎念著:
“我隻是想去網吧打遊戲......我怕爸打我......”
“我看見他倒下去了......但我跑了......我不知道他真的會死......”
“反正你也病得要死了,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你死了,就永遠沒人知道那天我也在家了......”
轟——
真相像一把遲來的尖刀,狠狠插進了我的胸口。
十年前那場高燒,我燒壞了肺,也燒毀了我的人生。
我醒來時,爸爸已經死了。
所有人都告訴我,是因為我睡得太死,錯過了救爸爸的最佳時間。
媽媽指著我的鼻子哭訴:
“你在家你為什麼不救他!你醒來他就不會死!”
我跪在靈堂前,把頭磕得血肉模糊。
“爸,我有罪,我該死。”
為了贖罪。
我忍受了十年的病痛折磨,不敢喊疼。
我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孫浩,把媽媽的愛也讓給了孫浩。
我認定我是個罪人,我活著就是為了還債的。
可原來。
真正的凶手,一直就在我身邊。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供養,享受著媽媽的溺愛。
“孫浩......”
我張開嘴,無聲地嘶吼。
我伸出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隻要稍微用力,這個惡魔就會下來給我和爸爸陪葬。
可是,我的手觸碰到他脖子上那塊金鎖。
那是媽媽給他求的,上麵刻著“長命百歲”。
我的手停住了。
如果他死了,媽媽會瘋的吧?
那個苦了一輩子的女人。
已經沒了一個丈夫,現在又沒了一個女兒。
如果連唯一的兒子都沒了......
主臥裏傳來媽媽沉重的鼾聲。
她太累了。
白天在餐館洗碗,晚上去商場做保潔。
為了給我買那三百塊一瓶的進口藥,她連一塊肉都舍不得吃。
我知道,媽媽一直恨我。
恨我害死了她最愛的人。
恨我害她獨自一人拉扯兩個孩子。
恨我得了肺炎,讓她本就苦難的生活更加拮據。
但她卻仍然不肯放棄我。
媽媽,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話,還會這樣恨我嗎?
下輩子,請多愛我一點吧。
我收回了手。
哪怕變成了鬼,我也做不到讓媽媽再一次家破人亡。
孫浩,我不殺你。
我要你活著。
帶著這份罪孽,活在無盡的噩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