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滅國後,我用命守護的公主說自己其實是穿越而來。
她口口聲聲說要複國,要走大女主路線,要做女帝。
我為她肝腦塗地,謀劃十年,卻在複國計劃最關鍵的時刻被她出賣。
她成了那個天真無邪,高高在上的皇後,而我被皇帝賜了一杯鳩酒。
鮮血從我口中湧出時她嫌棄的推開我,撲進她平日口中最為厭惡的皇帝懷中,哭的梨花帶雨。
“琳琅何苦打打殺殺,如今她死了,我隻求陛下憐惜。”
再睜眼,我醒在三年前。
......
薑沅正拉著我的手,語氣興奮:“衛姐姐,我聽說過些日子皇帝要在京郊馬場秋狩,人員混雜,禁軍防衛外緊內鬆......”
我恍惚了片刻。
前世我就是在她這一番暗示下親手為她鋪路,安排了縝密的刺殺計劃。
可她卻“恰好”替蕭策擋了箭,以救命之恩被封為妃。
如今想來,似乎從這時開始我就為了護她周全一步步丟掉了所有,直到最後連命也填了進去。
眾人眼中,我是哄騙公主的陰險細作,而她是至純至善的公主。
見我不語,她有些著急:“衛姐姐,你......怎麼不說話?”
我沉默許久,“公主,夢都是反的。”
重來一次,我不想再為她肝腦塗地,落得那般下場。
至於沒了我在她身後,她是否還能是那個永遠純潔無暇的公主,自然不關我的事了。
薑沅愣住了。
她大概沒等到預想中的積極響應,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和焦躁。
“衛姐姐,”她語氣急了些,“我的意思是那樣的場合人多眼雜,或許......可以做點什麼。”
“你仔細想想,家國仇恨大於一切!難道我們隻能依附他人嗎,不!我們要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等我成了女帝......”
我聽不下去了,打斷她:“公主金枝玉葉,還是不必涉險的好。”
薑沅沉默片刻,“衛姐姐,你是不是也做了那個可怕的夢?”
她說著,悄悄抬眼觀察我的表情,“那個夢中,你死了。我隻能委身與蕭策,受他折磨......”
蕭策。
這個名字讓她下意識地蹙眉,流露出和前世一樣的情緒,嫌棄、委屈、厭惡......
那時她總在深夜向我哭訴,說那個男人多麼可怕,深宮日子多麼難熬。
我信了,為她精心籌謀十年,甚至將自己的命都算了進去,隻為換取她想要的。
可我卻沒算到她會不忍心對蕭策下手,甚至酒後失言將計劃的一部分說漏了嘴。
刺殺失敗,我死後,口口聲聲“寧為孤魂,不做嬌妾”的薑沅直接投入了蕭策的懷抱。
隻一眼我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夢,她也重生了。
我不諳世事,單純懵懂的公主不擅長這些,一向是我在她身後為她思慮籌謀。
可結果當然是不值得。
薑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我卻已經站起身:“時辰不早,公主該回去了。”
“馬場秋狩的事,到時候再看吧。”
薑沅沒辦法,也隻得起身:“那衛姐姐,我等你。”
門關上,我像每一個尋常夜晚一樣,洗漱,更衣,睡覺。
閉眼前我心中盤算著,等秋狩結束後就辭官去江南。
隻可惜因著薑沅身份特殊,不能現在走,不然今天我就撂下女官木印離去。
2
秋狩的日子很快到了。
皇家儀仗浩浩蕩蕩開往京郊圍場,我慢悠悠地落在後麵,視線掠過叢林,掠過崗哨。
前世,這裏都埋伏著我的人。
如今,空空如也。
時間一點點過去,圍場裏的呼喝聲漸次稀落,秋狩已近尾聲。
薑沅頻頻望向我,想詢問,卻又舍不得離開皇帝身邊。
我幹脆轉身離開了她的視線。
本想在林子裏隨便走走等著秋狩結束,卻沒想到看見薑沅朝著金頂禦帳的方向跑去。
蕭策剛下馬,薑沅就在這一刻被草藤絆倒,撲進了他懷中。
若非我重生一次明白薑沅的心思,真要讚一聲巧合天成。
不過蕭策也不是傻子,能成為皇帝他當然能看出來這拙劣的戲碼。
他沒說話,也沒推開薑沅,隻是沉默的盯著她。
場麵安靜了許久,直到薑沅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快要撐不住,蕭策才終於開口。
“帶去後麵帳子,讓太醫看看。”
兩名宮女上前將薑沅扶起,攙扶著她離開。
回去時,我聽見有幾位世家小姐一路議論。
“這般作態,這般急色,如此大膽放浪,竟直接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撲進皇帝懷裏......”
“這是誰家的小姐?亡國公主,怪不得,也沒什麼臉麵可丟。”
剛到院門口,我便看見一箱箱物品被抬出去。
正疑惑時,一個侍女告訴我薑沅被接進皇帝後宮做了選侍。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的呼喚,“衛姐姐!衛姐姐!”
是薑沅,她小跑進來,眼圈紅腫,淚水漣漣。
“衛姐姐!你可知我要去皇帝宮中了?”
“我沒什麼辦法,一頂小轎,靜悄悄就抬了進去......衛姐姐,我真是恨不得死了幹淨!”
她抬起淚眼看我,“說什麼光耀門楣,說什麼天恩浩蕩......他們就如此折辱我!”
“我好歹也是長安公主,怎得委身於他?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
“最末等的選侍,住在西邊最偏僻的屋子,連個得臉的宮女都能給我臉色看......份例減半,炭火不足,吃的也是冷飯冷菜......”
我靜靜聽著,是啊。
長安城破那天,我永遠也忘不掉。
所以我本以為不管前世皇帝對薑沅再怎麼好,我們也有共同的仇人,都同樣痛恨這皇帝。
可沒想到......
我笑了一聲,“公主如今已是宮眷,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琳琅人微言輕,實在不知如何寬慰娘娘。”
“既然公主有了新的歸屬,琳琅便辭官回鄉......”
“衛姐姐!”她不可置信,“連你也不肯幫我了嗎?我能依靠的隻有你了!”
“不管怎樣,我已求了蕭策,讓他暫停你的官職,去給我做侍從,我為了你都向皇帝低頭了!你不能拋棄我,不能走!”
我感到胸口一陣憋悶,但還是隻能回答:“聖旨已下,公主吩咐便是。”
聖旨已下,現在辭官皇帝估計也不會放我走,隻能再找機會。
薑沅似乎鬆了口氣,“我就知道,衛姐姐最是疼我。”
3
薑沅連夜將我帶進宮。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薑沅便傳喚了我。
“衛姐姐,你瞧這屋子灰撲撲的,地麵水漬濕一塊幹一塊,看著就心裏堵得慌。”
她說著,用帕子掩了掩鼻,“你知道的,我自來受不得這些。住在這樣的地方,真是折煞人。”
前世,她直接被封為妃,入住了最好的寢宮。
可她潔癖,硬生生要每一處都幹幹淨淨。
於是她一個蹙眉,我便精益求精的將她宮裏宮外收拾得一塵不染。
“琳琅還有宮中規製與各處司職未熟悉,灑掃清理不如交給門口的兩個小丫頭。”
薑沅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推諉。
“那些分來的丫頭,粗手笨腳,指使不動,我怎麼指望的上!”
我不與她爭辯,“正因如此才更該先去熟悉門路,我出去打點一番,也好給公主......娘娘鋪路。”
聽到“鋪路”二字,她猶豫著點了點頭:“那好吧。”
我行禮退下,差不多將整個皇宮都轉了一圈才估摸著時辰回去。
還未走近,便隱隱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啜泣和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
“......廢物!都是廢物!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
“娘娘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這就重擦......”是小宮女帶著恐懼的討饒聲。
“擦?你們擦得幹淨嗎?笨手笨腳,存心來氣我是不是?還愣著幹什麼?滾出去!看見你們就心煩!”
門被猛地從裏麵拉開,兩個小宮女紅著眼眶,踉蹌著退出來,差點撞到我身上。
我定了定神,走進正房。
不遠處傳來兩個小宮女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真當自己還是金尊玉貴的公主呢?”
“有本事別住這破地方啊!脾氣比本事大,活該不得寵!”
我看向屋內,一片狼藉。
看到我進來,她先是一頓,隨即抓住我,淚水撲簌簌滾落。
“衛姐姐你可算回來了!我讓她們再打掃,她們便是這般敷衍我!”
我任她抓著,手臂被她攥得生疼。
她又開始訴說她的恐懼,她的孤獨,她的身不由己。
我靜靜聽著,可她卻突然停了下來。
“薑沅。”是皇帝的聲音。
我本能地後退一步,更深地低下頭。
薑沅愣住了,她下意識想跪下去,可看著我還在這,她隻能強撐著道:“你來幹什麼?”
蕭策邁步進來,“都出去。”
他淡淡吩咐,那個如影隨形的老太監立刻揮手,帶著我們幾個侍從出了門。
臨近門口時,我被留下守夜。
屋內傳來陣陣曖昧喘息聲,一夜叫了好幾次水。
皇帝一大早起了,隻叫著身邊的太監服侍,因著薑沅起不了早。
“皇上,薑選侍這位分搬去長春宮不合規矩,她又是別國遺孤,有大風險,不如......”
蕭策擺了擺手,“養隻雀兒,逗個趣罷了,換個籠子有什麼所謂。”
我就在一旁站著,他毫不避諱說這些,想來也是不在意我把這些話說給薑沅聽。
薑沅或許還認為蕭策如前世一般對她,可這一世有許多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可笑。
送走了皇帝不久,薑沅也起了,她見我在門外守著,愣了一瞬。
4
昨夜屋內的聲響不小,薑沅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喊我進去。
門一關,她便猛地撲進我懷裏:“你聽到了對不對?好惡心!他根本不是人!是禽獸!是畜生!”
我的視線漫無目的的掃過床榻,猛地發現榻上沒有落紅。
難道她與皇帝或許此前早已......
見我不像從前那般安撫她,薑沅有些慌了神。
“我不是自願的!但我沒辦法......他是皇帝,他想要,我能怎樣?”
“不過這都是權宜之計!待日後......待我們有了機會......”
我還沒回話,幾個太監小廝就上了門,金銀珍寶流水一般抬進她的院落。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宮中最跋扈的嬪妃,容嬪。
“薑選侍這真熱鬧,”容嬪款款走來,“到底是新得寵的妹妹,陛下這賞賜,可真叫人眼熱。”
薑沅慌張行了個禮,眼神不自覺地瞟向我。
前世她封了最高的位分,無需向任何人行禮。
也習慣了有類似的場麵我擋在她身前,替她圓場,替她解決一切。
可此刻我什麼也沒做。
容嬪也沒叫起,一會看看茶杯,一會翻翻箱子,就是不喊薑沅起身。
她就這樣蹲了半個時辰,直到撐不住快要倒下,容嬪才終於開口。
“妹妹怎麼還行著禮?瞧你,也不說話,快起來吧。我想著你這也沒什麼新鮮的,就先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妹妹這衣裳,顏色過於鮮亮了,明日換了吧。”
我看見薑沅指甲掐進掌心,低低應了聲:“是。”
人一走,薑沅就猛地起身抓住我的手臂:“衛姐姐!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幫我啊!你幫我懟回去啊!”
我倒也不是真的沒辦法讓她免了今天這場羞辱,但到時被責罰的就是我。
我憑什麼再擋在她身前,任她利用完就扔?
“娘娘,我沒辦法,一個亡國公主,一個被停了職的婢子,對上家世顯赫位分高的容嬪,隻能吃個啞巴虧。”
薑沅鬆開我,氣的渾身發抖。
“可你之前不是這樣的!你最近怎麼了!馬場也是,灑掃也是,現在也是,都好冷漠!”
“你是不是也做了那個夢?琳琅,你告訴我......”
“我當時是有苦衷的啊,你死了,我隻能委身於蕭策,我沒辦法!”
我故作疑惑,“娘娘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薑沅一拳打在棉花上,失望又氣惱地甩開袖子,背對著我肩膀聳動,顯然又在哭。
我沒再勸。
接下去的幾日,薑沅的份例不僅被以各種理由克扣,送來的飯菜也又冷又難吃。
容嬪動輒叫她過去立規矩,一罰站就是半個時辰。
宮中其他嬪妃明裏暗裏的嘲諷更是家常便飯。
薑沅試圖去找皇帝,被容嬪的人巧妙攔下。
終於,在一次晨省時,容嬪挑剔她行禮的姿態輕浮不莊,直接罰她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行刑的是容嬪身邊的粗使嬤嬤,手勁極大。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殿內響起,薑沅很快便被打得臉頰紅腫,嘴角破裂滲出血絲。
她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會真的遭受如此直接的羞辱。
畢竟前世,我將她護得很好。
二十下打完,她幾乎站不穩,被兩個宮女架著,狼狽不堪。
容嬪端坐上方,冷眼看著她:“若有下次,可就不是掌嘴這麼簡單了。”
薑沅低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表情,隻有肩膀、抑製不住地顫抖。
回到配殿,她屏退了所有人,隻留我。
我擰了塊冷帕子給她敷臉,她看著我,聲音嘶啞,一字一頓。
“這些人今天怎麼對我的,總有一天......”
“我要百倍、千倍地討回來!”
我知道她肯定怨我沒有如前世般護她周全,怨我眼睜睜看她受辱。
可她不敢表現出和我生出嫌隙的樣子,因為她身邊隻有我了。
“琳琅,你回去任職吧,三日後再回來。”她冷冷對我道。
可我沒想到,再回來,就聽到了她懷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