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和他的妹妹都很寵我,每月都會有一次我買東西他們付費的遊戲。
視頻電話裏,丈夫得意洋洋搶先買單,他妹妹舉著手機笑罵。
我坐在輪椅上享受著路人羨慕的目光,老公寵,妹妹愛,人生至此,夫複何求。
下一單時,妹妹直接把付款碼懟到鏡頭前,可我卻突然看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這個月的獸用藥開好了,還是照之前放在保健品瓶子裏?”
家裏吃保健品的,隻有我一個。
......
消息一閃而過,快到我以為是幻覺。
屏幕另一頭陳珍珍還在笑嘻嘻的喊道:“怎麼樣?是不是我搶到了?”
店員小姑娘有點懵,小心翼翼地說:“是的。”
屏幕裏瞬間炸了。
“聽見沒!我的!”陳珍珍得意洋洋衝我比了個耶,“嫂子,想要什麼隨便拿!”
陳讓在旁邊唉聲歎氣,被陳珍珍一巴掌拍開。
我滿腦子都是那條消息,直到店員小姑娘將購物袋遞給我才回過神。
她憐憫的眼神落在我的腿上,我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去。
三年了。
三年前那場車禍,我為了救陳讓右腿骨折,住了了三個月院。
本來快好了,卻不知道為什麼走不動了,說是什麼神經損傷了。
跑了無數家醫院,做了無數次康複,都沒用。
後來陳珍珍勸我:“嫂子,輪椅也沒什麼不好的,我和哥照顧你一輩子,你就負責享福,別的什麼都不用想。”
陳讓把工作調成了居家辦公,陳珍珍也辦了走讀,三天兩頭往這邊跑。
他們確實把我照顧的很好,事事都親曆親為,隻是從那之後,就不讓我出門了。
每次我一想出門,陳讓就在我麵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外麵危險,你萬一再出點什麼事,我怎麼活?”
陳珍珍一開始還找各種理由——外麵冷,醫生說要靜養。
再後來她幹脆給家裏裝了指紋鎖,通過識別才能開門。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摔了三個杯子、絕食兩天後他們才妥協。
最後商量好每個月最後一周的周末我可以出門,所產生的花銷由他們兩個買單。
“嫂子,我還是去找你吧,你這第一次自己出門,我還是不太放心。”
我對著手機搖搖頭:“不用,我就隨便逛逛,一會兒就回。”
掛了視頻,我推著輪椅慢慢往前麵的店走。
正準備進去,餘光裏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是陳珍珍和陳讓。
他們也看見我了。
陳珍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跑過來:“嫂子!好巧啊,我和哥剛好在附近辦事,想著順便來接你。”
陳讓也走過來,自然地接過輪椅把手:“逛累了吧?想吃什麼?我們去吃飯。”
我看著他們。
巧嗎?
“你們......一直在附近?”我問。
“對啊,正好有個事。”陳珍珍把奶茶遞給我,“給,你喜歡的芋泥波波。剛買的,還冰著呢。”
我接過奶茶,沒喝。
剛掛斷視頻還沒有幾分鐘,他們就過來了?
後麵的逛街照常進行。
陳讓推著我,陳珍珍在旁邊跑前跑後,搶著付錢,搶著拎東西,一直問我累不累、渴不渴、想不想吃什麼。
和每一次出門一樣。
隻是這一次,我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怎麼也壓不下去。
2
回家的路上我靠著車窗,閉著眼睛。
陳讓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累了?”
我沒睜眼,假裝睡著了。
車上很安靜,一路無聲。
到家後,陳珍珍輕輕把我喊醒,我才發現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嫂子你歇著,我去給你倒水。”她輕車熟路地往廚房走。
輪椅停在客廳中央,茶幾上擺著那幾個保健品瓶子。
複合維生素、鈣片、魚油、護骨素,整整齊齊。
我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
陳珍珍端著水杯出來,另一隻手裏攥著個白色小藥瓶。
我每天吃藥的量,都是他們提前幫我分好的,說這樣方便。
“嫂子,今天的。”
我接過藥瓶,擰開,倒出裏麵的藥片。
“護骨素,每天都要吃的。”陳珍珍蹲下來,仰著臉看我,“嫂子快吃吧,一會兒水涼了。”
她看著我,眼睛又大又亮,全是關切。
“珍珍。”我開口。
“怎麼啦,嫂子?”
“你今天那條消息——”我沒說完,停下了。
因為我摸到藥品標簽有些凹凸不平,像新貼了一層在上麵。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什麼消息?”
“是同事托我幫她開藥那條嗎?她家狗生病了,找我幫忙問的。怎麼啦?”
“沒什麼。”我心臟怦怦直跳,把藥片送進嘴裏,喝水。
她站起身,摸摸我的頭:“嫂子別多想,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陪你。”
“好。”
她收拾東西,拿起鑰匙,開門走了。
門關上。
客廳安靜下來。
我慢慢把手伸進輪椅坐墊的縫隙裏。
剛才吃藥的時候,趁她不注意,我把那粒白色藥片藏進了指縫裏。
現在它躺在我的手心。
很小,很白,什麼味道都沒有。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陳讓還沒上來,不知道在樓下做什麼。
我用指甲輕輕摳了摳藥瓶標簽邊緣,慢慢撕開。
一層白色的不幹膠標簽下麵,露出另一層。
我看見了幾個晦澀的字,底下標著非處方藥,看起來並不像所謂的保健品藥名。
後麵還有字,但被上麵那層粘住了,看不全。
我手開始有點發抖,想繼續撕下麵的,門口突然傳來門鎖的聲音。
2
陳讓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珍珍走了?”他換著鞋,隨口問。
“剛走。”我將標簽按回去。
他把水果放進廚房,然後走過來,在我輪椅旁邊蹲下,仰著臉看我。
“今天累壞了吧?第一次自己出門逛那麼久。”他握住我的手,“以後還是我陪你吧,不然我不放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滿是心疼,滿是關切,滿滿的都是我。
“嗯。”
他笑了,俯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然後站起身去廚房洗水果。
我趁機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想查那個藥名。
轉了半天,沒連上。
顯示無互聯網連接,我又切到流量,狀態欄上信號格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機舉近一點看。
不是空的,是那個小小的SIM卡圖標,不見了。
陳讓端著切好的水果進來,看我拿著手機,自然地走過來:“網壞了,小區群裏說光纖斷了,得過幾天才能修好。”
他把果盤放在床頭:“先用流量吧,哦對,我剛想起來,你那張卡套餐不合適,我幫你換了個新的,過幾天才能激活。”
他把一塊蘋果遞到我嘴邊。
我張嘴,咬住。
“甜不甜?”
“甜。”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頭,去浴室洗澡了。
我手機放下,推動輪椅到窗邊。
樓下有幾個鄰居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路燈很亮,一切都很正常。
晚上九點半,陳讓幫我洗漱完,把我抱到床上。
他躺在我旁邊,“睡吧,今天累壞了。”
我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在我身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路燈光。
睡不著。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陳讓的手機亮了。
他立刻拿起來看,然後下床,出了臥室。
門關得很輕。
我聽見他在客廳裏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然後我聽見另一個聲音。
陳珍珍。
我還沒想明白這麼晚她為什麼突然回來,客廳裏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陳讓的聲音壓著火,“你發消息能不能注意點?”
“我怎麼知道她正好看見了?”陳珍珍也壓著聲音,但能聽出來在生氣。
我攥緊了被子。
“她今天問你了?”
“問了。我說是同事的狗生病,幫她開的藥。”
沉默了幾秒。
“行了行了,別說了。”陳讓的聲音有點煩躁,“別把她吵醒了。“
有腳步聲往這邊走,門開了一條縫。
我閉著眼睛,讓呼吸保持均勻。
陳珍珍的聲音,就在門口,壓得很低:“她睡這麼死?”
“吃藥了能不死嗎。”陳讓的聲音也低。
“那就好。”
3
我睜著眼睛到淩晨。
巨大的真相將我吞噬,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門鎖著出不去,手機沒網沒信號,雙腿動不了。
報警?沒證據,沒通訊,就算報了,警察來了我說什麼?
我老公和他妹妹給我下藥讓我癱瘓......證據呢?藥片?標簽?
想找人幫忙,可我三年沒出過門,認識的人早就斷了聯係。
窗外慢慢亮起來。
陳讓醒了,輕手輕腳下床,去廚房做早飯。
我閉上眼睛,假裝剛醒。
陳珍珍敲門進來,帶著豆漿油條。
“嫂子早啊!”她蹦過來,在床邊蹲下,“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說。
她把藥瓶遞過來:“先把藥吃了吧,然後吃飯。”
我接過那個白色小藥瓶,擰開,倒出藥片。
維生素、鈣片、魚油,還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藥片。
“護骨素,每天都要吃的。”她笑著說。
我看著那粒白色藥片,放進嘴裏,喝水。
她看著我吃完,去廚房幫忙了。
吃完飯,陳讓說要出去一趟,公司有點事,陳珍珍說她也要出去,約了朋友。
“嫂子你一個人在家行嗎?”陳珍珍問。
“可以。”
“那我們早點回來。”
他們一起出了門。
門鎖上的一瞬間,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我推著輪椅,開始翻。
我在臥室床頭櫃最下麵那層,找到了個小盒子,裏麵是一堆舊發票。
我翻到最後一張,日期是三年前我出車禍之後,醫院開的買藥的發票。
上麵的藥名我看不懂,但抬頭寫著兩個字:獸用。
我把發票折起來,塞進輪椅坐墊。
我又去了書房,陳讓的電腦鎖著,打不開。
抽屜裏全是文件,我翻到最後,有個檔案袋,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然後我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太快了......他們出去還不到一個小時。
我來不及把檔案袋放回去,隻能把它推進書桌底下,推著輪椅剛出書房門,門就開了。
陳珍珍站在門口。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嫂子?你怎麼在書房?”
“想找本書看。”我說,“你們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哦,我有東西忘記拿了。”她走過來,目光往書房裏掃了一眼,“找到了嗎?書。”
“沒,書架太高了。”我往旁邊讓了讓,“你幫我看一下,最上麵那層有沒有小說?”
她看了我兩秒,“行,我找找。”
我看見她的目光停在書桌底下。
檔案袋露出來一個角。
我心裏一沉。
她彎下腰,撿起那個檔案袋。
“這是......”她回頭看我。
我裝作疑惑的樣子:“不知道啊,可能是剛才掉出來的吧?”
她把檔案袋打開,抽出裏麵的東西,翻了翻,“嫂子怎麼想起來翻這個?”
“我沒翻。”
她把檔案袋放回書桌上,“嫂子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怎麼會?我們可是一家人。”
“那就好。”她走過來,推起我的輪椅,“書房悶,我推嫂子去客廳。”
我被推到客廳中央,她在我對麵坐下,開始玩手機。
餘光裏我瞥見她給陳讓發了消息,我隻看見四個字:幹脆弄死。
4
下午五點,陳讓回來了。
晚飯、洗漱、吃藥。
我照舊把藥藏起來沒吃。
九點半,他把我抱到床上。
“睡吧。”
“嗯。”
他躺在我旁邊,很快,呼吸均勻了。
我睜著眼,等到淩晨一點。
輪椅就在床邊,我坐起來一點一點把自己挪上去。
我推動輪椅,無聲地滑出臥室,到了門口。
門是密碼鎖。
我偷看過幾個數字,所以隻需要試幾個。
很幸運,隻試了五個門就開了。
我愣了一秒。
外麵是樓梯間。
電梯在走廊盡頭,但我不能坐電梯,他們把電梯報修了。
我推著輪椅到樓梯間門口。
樓梯。
輪椅怎麼下樓梯?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十幾級台階。
沒辦法了。
我把輪椅折起來,放在牆邊,然後用手撐著地麵,一級一級往下挪。
膝蓋使不上力,全靠手臂拖著身體。
每下一級台階,骨頭撞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到一樓的時候,我渾身都在抖。
我扶著牆撐起來,一點一點挪向單元門。
外麵的路燈很亮,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我挪出去,挪到小區的主幹道上。
淩晨三點,小區裏一個人都沒有。
我該往哪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六層的窗戶,有一個亮著燈。
是我的臥室。
陳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