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輔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懸,滿院子都是刺眼的喜氣。
整個京城的達官顯貴齊聚一堂,恭賀謝首輔迎娶平妻。
我被兩個強壯的婆子架著胳膊,強行拖到了前院的宴客大廳。
身上隻有一件單薄的素色裏衣,赤著腳踩在紅色的地毯上。
大廳裏喧鬧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如同利刃般落在我身上。
穿著大紅喜服的柳若雪依偎在謝硯辭身側,放下手中的合巹酒,故作驚訝地輕呼:
“表哥,姐姐雖曾是教坊司供人取樂的舞姬,好歹也是你的原配,讓她在這等場合拋頭露麵,豈不是讓各位大人看笑話?”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哄笑。
“原來首輔大人當年真娶了個舞姬做正妻啊,真是有辱斯文。”
“不知今日能否一睹首輔夫人的舞姿啊......”
謝硯辭臉色陰晴不定,掃了眼四周戲謔的目光。
忽然伸手指向廳中央臨時搭建的台子。
“既然諸位對夫人的過往如此感興趣,不如就讓她為大家獻上一曲胡旋舞,也算為這喜宴添個彩頭。”
婆子鬆開手,我沒有反抗,一步步走向高台。
或許是我過分的順從讓謝硯辭感到不安。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似想喚住我。
但我已經走上台,轉過身,漠然地俯視著台下這群衣冠楚楚的看客。
鼓點驟然響起,我甩開水袖,順著節奏開始旋轉。
赤裸的腳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劇烈摩擦,滲出的鮮血很快在台麵上留下一朵朵刺目的血印。
每一次旋轉下腰,都在透支這具身體僅剩的生機。
台下的喧囂不知何時停了,所有人看著這淒豔決絕的舞姿,一時間鴉雀無聲。
一曲終了,我停在台子邊緣,大口喘息。
坐在左側首席的戶部尚書忽然站起身,眼神渾濁地盯著我:
“首輔大人,你這夫人雖出身低微,這身段倒是極品。下官正好缺個小妾,不知首輔可否割愛?下官願用城外的兩處溫泉莊子作為交換。”
謝硯辭端著酒杯的手僵住,強壓怒氣道:
“阿蘅是我的發妻,我絕不會將她拱手讓人!”
柳若雪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眶微紅:
“表哥,王尚書既然開了口,若直接駁了他的麵子,怕是對你在朝堂不利......”
謝硯辭閉上眼,呼吸沉重了幾分,許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王尚書若實在喜歡,便讓她伺候一晚......”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發出一聲抑製不住的慘笑。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淒厲的嘶吼。
我站在高台的最邊緣,夜風灌滿我單薄的衣袖。
“謝硯辭。”我居高臨下地指著他。
“你真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掌控所有人的生死?”
“這三天來,你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折辱、沾滿翠竹鮮血的每一筆債,都已化作剝奪你命數的業障!”
“你的首輔之位,你的百年榮華,全都要在這個夜晚煙消雲散!”
謝硯辭猛地推開麵前的桌案,眼神中終於流露出恐慌與不安: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來人,把她拉下來!”
我向後退了半步,腳跟已然懸空。
“今日我以命為祭,以魂為引,換你所求的權勢,盡數傾覆!”
“你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將十倍百倍報應到你身上。眾叛親離,死無葬身之地,我要你活著,一件一件,親眼看著它們全部應驗!”
話音落下,我毫不猶豫地仰麵向後倒去。
急速墜落中,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的身體開始從指尖寸寸崩解,化作無數飄散的光點與飛灰。
謝硯辭目眥欲裂,發瘋般掀翻案幾衝向高台。
“阿蘅!!”
他徒勞地伸出手,卻隻在半空中抓到了一把隨風揚起的灰燼。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府門外突兀地響起馬蹄聲。
“錦衣衛奉旨查抄貪墨軍餉要案,已將首輔府團團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