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進城投奔未婚夫陸振華那天,他正給青梅推二八大杠。
見我磨破的解放鞋和灰撲撲的臉,他嗤笑:“哪兒來的鄉下醜丫頭?”
我當即就覺得這個男人不能嫁,轉頭就找他父母退了親。
隻要了一個條件,陸家要供我吃住讀書,直到成年。
陸振華卻認定我賴著不走必有企圖。
我讀書練鋼筆字,他笑我裝文化人。
我幫他媽做飯,他警告我別妄想進他家的門。
後來,提親的人來了幾茬。
他次次拎著棍子將人轟出去,梗著脖子吼:“她這輩子隻能待我家!”
直到我十八歲那天,綠吉普開進大院,警衛員筆挺站在門外。
他僵在門檻內,連棍子都沒能舉起來。
因為來提親的,是首長家的獨子。
1.
婚期定在了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也就是三天後。
吉普車卷起的塵土慢慢落定。
陸母轉身看向我,眼中情緒複雜:“晚秋......”
話沒說完,陸振華手裏的棍子“哐當”砸在地上。
他猛地衝到我麵前,眼睛血紅:
“李晚秋!你什麼時候搭上宋懷遠的?”
我後退半步,平靜地看著他:
“陸振華,你用什麼身份問我這句話?”
“未婚夫?可五年前我就把婚書還給你爸媽了。”
他愣住了,半晌才開口:“那我還是你哥!”
我差點笑出聲:“這五年你有半點當哥的樣子嗎?”
陸振華的臉瞬間漲紅。
陸母想拉他,被他甩開。
他逼近一步,氣息粗重:
“你這五年在我家吃穿用度,讀書上學,現在攀上高枝就想翻臉?”
“李晚秋,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是個處心積慮往上爬的......”
“鄉下丫頭。”
我替他說完,從抽屜裏取出那張發黃的婚書複印件。
“陸振華,你看清楚了。從簽字那天起,我們倆就兩清了。”
“我留下來,是因為你爸媽心善,是我用婚約換來的。我不需要一輩子看你臉色。”
陸父重重歎了口氣。
陸振華聲音發啞:“我不信。你這五年......真就一點都沒......”
我斬釘截鐵:“沒有。”
“陸振華,周曉芸推著自行車對你笑一笑,你就能把我丟在半路。”
“你這種男人,我敢嫁嗎?”
他像是被打了一拳,踉蹌後退。
我看向窗外:
“與你退婚那天我就說過,十八歲我會主動從陸家離開。”
“三天後,我就出嫁。咱們的賬,到此為止。”
他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起來,笑聲淒厲:
“到此為止?好!李晚秋,你夠狠!”
他猛地轉身往外衝。
“振華!你去哪兒?”陸母急喊。
他像是沒聽見,摔門而出,門板震得嗡嗡響。
陸母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掉下來:
“晚秋,振華他是一時想不通......”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阿姨,隻要他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我不會跟他計較。”
“你們肯收留我,我心裏記著。”
這話說得真誠。
五年前,爺爺剛過世,我背著破包袱站在了陸家門外。
爺爺說陸家欠他一條命,定了娃娃親。
可我看見陸振華看周曉芸的眼神時,我就知道,這親不能結。
嫁了,就是跳火坑。
所以我用這紙婚約,給自己換了一個棲身之所。
陸振華一夜未歸。
早飯時,陸母眼睛還腫著,給我夾了個荷包蛋:“晚秋,多吃點。”
陸父沉默地喝著粥,半晌開口:“晚秋,你和宋懷遠怎麼認識的?”
我放下筷子:“因為陸振華啊。”
2.
五年前那個秋天的下午,是我來陸家的第三天。
我還穿著從鄉下帶來的碎花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口音改不過來,一開口就是“俺”“咋”,惹得大院裏的孩子跟在後麵學舌。
那天陸振華和周曉芸要去圖書館,陸母讓我跟著去見見世麵。
周曉芸坐在陸振華的二八大杠後座上,裙擺飛揚。
我穿著陸母給的舊布鞋,有點大,走快了就掉。
“你能不能快點?”
陸振華不耐煩地回頭。
走到圖書館門口,周曉芸指著我笑:
“振華哥,你看她像不像個小鴨子?”
他們拉著手進去,讓我在外麵等。
我在台階上坐下,抱著膝蓋。
秋風有點涼,我把臉埋在臂彎裏。
忽然想起爺爺下葬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土房子,哭了整整一夜。
現在,我又是一個人了。
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給。”
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格子手帕遞到我麵前。
我抬頭,淚眼模糊裏看見一個穿軍裝襯衣的少年。
他個子很高,眉目清俊。
我沒接。
他蹲下身,把手帕放在我膝蓋上:“被欺負了?”
我用袖子胡亂抹臉,鄉音濃重:“沒、沒有。”
“你的鞋。”他指了指。
我低頭,才發現左腳鞋子的前頭開了個口,大腳趾露了出來。
慌忙縮腳,臉燒得通紅。
“新來的?”他問。
“嗯......俺來找陸家。”
“陸振華家?”
我點頭。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宋懷遠,住後麵那棟。你要是再被欺負,可以來找我。”
他走了。
我捏著那塊格子手帕,布料柔軟。
那天之後,我開始觀察。
觀察周曉芸怎麼說話。
觀察大院裏的女孩子怎麼走路。
觀察陸母怎麼待人接物。
我對著鏡子練口音,把“俺”換成“我”,“咋”換成“怎麼”。
舌頭打結就一遍遍重來,直到發音標準。
後來我學寫字,學著各種大院女孩會的事情。
陸振華看見就要貶低我:“東施效顰。”
我還是不出聲反駁。
慢慢地,我學會了低頭時眼睛微微上挑,像受驚的小鹿。
學會了在陸父陸母麵前乖巧懂事。
大院裏的風評漸漸變了。
“陸家那個鄉下丫頭,其實挺可憐的。”
“是啊,沒爹沒娘的,還這麼懂事。”
隻有陸振華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
有一次他在後院堵住我:“李晚秋,你裝得挺像。”
我抬頭看他,眼睛濕漉漉的:“振華哥,你說什麼呢?”
他愣住,咬牙:“你等著。”
我有點怕,就去找了宋懷遠,讓他每天在操場教我點防身術。
就這樣過了一年,周曉芸開始找我麻煩。
那時我已經白了很多,也長了點肉。
口音基本改過來了,隻有著急時偶爾漏出一點鄉音。
大院裏的男孩子看我的眼神變了。
有個一直捉弄我的男孩不再往我桌子裏塞蟲子,改成給我塞紙條。
陸振華發現了,把紙條撕得粉碎。
周曉芸就在那時攔在我放學的路上,上下打量我:
“李晚秋,你挺有本事啊。”
3.
我沒說話,想繞過去。
她伸手攔我:“聽說你最近常去後麵小操場?”
我抬眼:“關你什麼事?”
周曉芸聲音尖利:
“你一個鄉下來的,吃陸家的住陸家的,現在還想勾搭誰?”
“要不要臉?”
我推開她的手。
“嘴巴放幹淨點!我和誰來往,跟你無關。”
她揚起手要扇我耳光。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這一年我常去小操場,雖然宋懷遠不總在,但我自己練。
我力氣不大,但知道怎麼用巧勁。
周曉芸瞪大眼睛:“你放開!”
我鬆開手:“以後別來找我麻煩。我不是一年前的李晚秋了。”
她氣衝衝地走了。
我以為這事就完了。
可周曉芸的報複來得猝不及防。
那年夏天大院郊遊,回程時她說發卡掉在山道邊了,非要回去找。
陸振華陪她去,讓我在原地等。
“別亂跑啊。”
周曉芸回頭衝我笑,眼神卻冷。
我等了一個小時。
天色暗下來時,三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從樹叢裏鑽出來,把我往旁邊廢棄的護林站小屋拖。
我拚命掙紮,喊救命,嘴被捂住。
衣服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刺耳。
就在絕望蔓延開時,屋門被人一腳踹開。
宋懷遠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尊煞神。
他動作快得看不清,三個混混沒反應過來就全躺在了地上。
他脫下外套裹住我,低聲說:“別怕,沒事了。”
聲音很穩,手卻在抖。
我抓著他的衣襟,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
“哭出來好,哭出來就好了。”
“你記著,被欺負了一定要還回去。”
“我現在有緊急任務必須走,你回家路上小心。安全後立馬報警!”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裏,像從未出現過。
我整理好衣服,把破碎的布片塞進口袋,慢慢走下山道。
迎麵撞見匆匆趕來的陸振華和周曉芸。
看見我淩亂的頭發和紅腫的臉,陸振華臉色驟變:“怎麼回事?”
我聲音很平靜:“有人要毀了我。”
周曉芸尖叫:“你胡說!肯定是你自己亂跑才......”
我盯著她:“是你說發卡掉了,讓陸振華陪你去撿。讓我在原地等。”
陸振華臉色鐵青,轉向周曉芸:“曉芸,你是不是......”
周曉芸眼淚說來就來,抓住陸振華的胳膊:“我沒有!”
“振華哥,你信她還是信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就是發卡掉了,想回去找......我怎麼知道會出這種事......”
陸振華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掙紮。
“我要報警。”我說。
陸振華脫口而出:“不行!警察來了,曉芸名聲就毀了!”
我笑了,笑得眼淚往外湧:“陸振華,如果剛才沒人路過,我就被毀了。”
陸振華避開我的視線:“可你不是沒事嗎?”
“這事兒鬧大了對誰都不好。曉芸她......她隻是一時糊塗。”
周曉芸躲在他身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表情像針,紮進我心裏。
我擦掉眼淚:“她不是一時糊塗。她是要毀了我。”
陸振華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轉身往公社派出所走。
他追上來拉我,我甩開:
“你再攔,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陸振華僵在原地。
警察來了,做了筆錄。
那三個混混一口咬定是見色起意,沒人指使。
周曉芸哭得梨花帶雨,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三天後,警察說證據不足,把人放了。
我在大院門口看見那三個混混大搖大擺地走,手裏拿著大把錢票。
一周後,周曉芸被家裏連夜送去外地姑姑家“散心”。
周家人終於意識到,這個女兒養歪了。
陸振華來找我時,眼睛裏有血絲,但反常地沒有發火。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對不起。”
我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艱難地開口:
“曉芸她,確實做得過分了,我不該偏袒她。”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站在我這邊。
可惜,太晚了。
4.
陸振華是一天後回來的。
他胡子拉碴,站在我房門口:
“我見過宋懷遠了。他說你們兩年前就在一起了。”
我在整理書本,頭也沒抬:“嗯。”
陸振華聲音沙啞:“為什麼是他?”
“李晚秋,我這五年......我後來對你不好嗎?”
我把書碼齊,轉身看他:
“陸振華,你記得你十七歲生日那天嗎?”
他臉色瞬間慘白。
那是去年冬天,陸振華十七歲生日。
陸母在家裏擺了一桌,請了大院幾個和他玩得好的男孩。
孫強、劉偉、趙建國......還有我。
我本不想去,但陸母眼神懇切。
那天我幫陸母收拾完廚房才過去。
走到陸振華房間門口時,聽見裏麵哄笑聲。
門虛掩著。
我正要推門,聽見孫強拔高的聲音:
“華哥,你跟晚秋......那什麼了沒?”
我手僵在門把上。
陸振華沒說話,隻是笑。
孫強來了勁:
“肯定有啊!晚秋住你家這麼久,近水樓台先得月嘛!”
“華哥,說說,啥感覺?”
趙建國也起哄:
“晚秋那腰,細得跟柳條似的,手感不錯吧?”
哄堂大笑。
我站在門外,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湧。
那些笑聲像針,密密麻麻紮進耳朵裏。
陸振華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酒意和某種令我作嘔的輕佻:
“何止腰......我跟你們說......”
我沒聽清後麵的話。
因為我推開了門。
房間裏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陸振華手裏還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走過去,拿起桌上還剩半瓶的啤酒。
“晚秋,你聽我解釋......”
陸振華站起身,有些慌。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孫強幹笑:“晚秋妹子,我們開玩笑呢......”
我舉起酒瓶,朝著陸振華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把半截酒瓶扔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陸振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五年前退了你的婚。”
“你以為我李晚秋是什麼人?”
“再讓我聽見你詆毀我,我跟你拚命!”
我轉身就走。
我想,那應該是陸振華過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生日了。
此刻的他,站在我麵前,臉色慘白如紙。
“那天我喝多了......”
他艱難地辯解。
我走到窗邊:“喝多了才是真實的你。”
“陸振華,我在你心裏,永遠是個可以隨意調侃、隨意輕賤的物件。”
“不是的!我後來改了!”
我轉過身,直麵著他:
“那是因為周曉芸走了,你終於有空看看身邊這個被你欺負了五年的孤女。”
他僵住了。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可從你一次次為了周曉芸委屈我,從你當著所有人的麵用那種下流的話說我......”
“陸振華,我們之間就隻剩四個字,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