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聲“林阿姨”,讓我渾身冰冷。
“林墨早就答應我了,『林氏記』以後由我全權負責。品牌要發展,就要工業化,規模化。”
她直起身,聲音恢複了正常音量。
“您守著這破灶台,除了會熬那一鍋醬,還會幹什麼?”
“現在這個時代,會做不會賣,那就是個死。”
我死死地盯著她,又看向我那個被迷得神魂顛倒的兒子。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為我辯解的意思,充滿了認同。
他覺得宋薇說得對。
我這幾十年的堅守,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所以,你們今天來,就是要砸了我的廚房?”
“不是砸。”宋薇糾正道,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缺,“是現代化改造。您放心,以後您什麼都不用幹,等著拿分紅就行。”
她揮了揮手。
工人們不再猶豫,繞過我,衝進了廚房。
裏麵傳來叮叮當當的刺耳聲響。
我親手打磨了幾十年的銅鍋被撬動。
我用來發酵醬料、養了十幾年的醬缸被拖拽。
它們被工人們一件件搬出來,隨意丟棄在院子裏的角落。
我氣血上湧,眼前陣陣發黑。
林墨下意識想來扶我,被宋薇一個眼神製止了。
我看著他們,看著滿院的心血狼藉,忽然平靜了下來。
心死,大抵就是如此。
我轉身,準備離開這個已經不屬於我的地方。
“林阿姨,別急著走啊。”
宋薇叫住我。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既然說到品牌,那我們就把權責也說明白。您看看這個。”
一份嶄新的《股權激勵協議》遞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著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刺得我眼睛疼。
以我的「林氏記」祖傳醬料秘方全部所有權作價入股。
占新公司百分之五的幹股。
百分之五。
我笑出了聲。
笑聲又冷又澀,回蕩在被砸得一片狼藉的院子裏。
“用我一輩子的心血,換你們百分之五的施舍?”
我抬起頭,視線越過宋薇,死死地釘在林墨的臉上。
“林墨,這也是你的意思?”
宋薇上前一步,擋在我兒子麵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
“林阿姨,您可能對現代商業模式不太了解。您那套手工作坊的模式已經過時了,秘方隻有通過規模化生產才能實現最大價值。5%的分紅,已經是看在您和林墨的母子情分上,給您的最優厚待了。”
她的話說得客氣,每一個字卻都在說我不懂,說我老了,沒用了。
我沒理她,眼睛依然看著林墨。
“我在問你。”
林墨的嘴唇動了動,從宋薇身後站了出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視線落在我腳邊的碎瓦片上。
“媽,薇薇說得對。”
“時代變了,光有情懷是做不成生意的。”
“我們這是在幫你把你的心血發揚光大,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發揚光大。
把我的根都刨了,叫發揚光大。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所以,為了你的發揚光大,為了你的愛情,你就看著她砸了我的廚房,還要用這幾張廢紙,買斷我幾十年的心血?”
“什麼叫廢紙!”林墨的音量猛地拔高,“這是品牌走向正規化的必經之路!媽,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固執!”
他臉上浮現出煩躁和不耐。
“我受夠了!從小到大,所有事情你都要管!你都要控製!”
宋薇適時地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滿臉擔憂。
“林墨,你別這樣,阿姨也是一時想不開。”
她不說還好,她一說,林墨徹底爆發了。
他甩開宋薇的手,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
“你別再裝了!你就是個控製狂!”
“我今天才算徹底明白,我爸當年為什麼寧可淨身出戶也要跟你離婚!”
轟的一聲。
我的世界,徹底炸了。
我爸。
他為了我,一輩子沒再娶。
他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沒能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現在,這些陳年傷疤,被我親生兒子,血淋淋地撕開,扔在地上。
就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女人。
林墨還在繼續嘶吼。
“你永遠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把所有東西都攥在自己手裏!你根本不懂得放手,也不懂得尊重!”
“薇薇比你懂我!也比你懂這個品牌需要什麼!”
我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那張我從小看到大的臉,此刻無比陌生。
手裏的那份協議,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斤。
我鬆開手。
紙張散落一地,被院子裏的穿堂風吹得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