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壽宴上,敬酒環節剛過,男友周恒和他媽王阿姨就抬著一個巨大的箱子,笑嗬嗬地走到了主桌。
王阿姨當著所有親戚的麵,親熱地拉著我的手。
“小雅啊,阿姨看你平時做菜那麼辛苦,特地托人給你弄了台最新的智能烤箱!”
箱子打開,是一台閃著金屬冷光的嶄新機器。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邊那隻裝著祖傳菜譜的木盒上。
“你看你奶奶留下的那幾本菜譜,又黃又舊的,占地方不說,還容易招蟲子。”
“不如,就拿這個烤箱跟你換了?阿姨這也是為了你好,以後嫁過來,總不能還用那些老掉牙的法子做飯吧?”
我爸媽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我媽深吸一口氣,聲音冷了下來。
“王姐,我們家的傳家寶,換你一個烤箱?”
......
周恒立刻打圓場。
他快步走到我媽身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阿姨,您別激動,我媽不是那個意思。”
他一隻手搭在我媽的椅背上,姿態親昵,語氣裏全是不容置疑的講道理。
“主要是小雅以後嫁到我們家,總不能還用那些老掉牙的法子做菜吧?煙熏火燎的,多辛苦。”
我媽冷笑一聲,想開口,被我爸一個眼神製止了。
王阿姨見我媽被壓了下去,膽子更大了。
她直接繞過桌角,走到我身邊,臉上滿是誌在必得的笑容。
“就是啊親家母!我這是把小雅當親閨女疼,才舍得把托關係買的最新款送她!”
她嗓門提得很高。
每個字都拖著腔調,生怕哪桌的賓客聽不見她的慈母之心。
“一本破菜譜而已,還能比得上我對小雅的心意?”
她說著,竟直接伸出手,朝著我腿邊那隻裝著菜譜的紫檀木盒抓了過來。
“來,小雅,媽幫你收起來,別硌著你的腿。”
她的動作太快,理所當然。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不是耳光,是我爸將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頓在了桌麵上。
滿室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王阿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爸身上。
我爸一生儒雅,向來是最重體麵的人。
他沒有看王阿姨,隻是平靜地拿起茶壺,重新將自己的杯子蓄滿。
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周恒的臉色發白,趕緊去拉他媽。
“媽,你幹什麼呢!”
他家的親戚卻在這時炸開了鍋。
一個胖乎乎的表舅,滿嘴酒氣地站起來。
“我說親家,你這是什麼意思?甩臉子給誰看呢?”
“王姐一片好心,你們家怎麼這麼不識抬舉?”
另一個尖下巴的女眷也跟著陰陽怪氣。
“就是啊,還沒過門呢,就這麼金貴。”
“我們小恒可是國企的幹部,能看上你們家小雅,那是給了天大的麵子了!”
一句句,一聲聲,密集地紮向我們。
周恒拉住他媽,轉過頭來看我。
眼神裏滿是責備和不耐煩,偏偏語氣放得極柔。
“小雅,你看,事情鬧成這樣多不好看。”
“我媽也是好意。菜譜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
“我這是為你的健康考慮,那些手抄本傳了多少年,上麵有多少細菌?”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我隻覺得一陣冰冷的惡寒。
“聽話。”他見我沒反應,聲音更沉了。
“把東西給我媽,今天這事就算過去了。不然,奶奶的壽宴可就真成笑話了。”
我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盯著桌麵。
我爸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裏。
那隻端著青瓷茶杯的手,正在微微發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繃起。
那隻手,曾經教我寫下第一個字。
也曾在我發燒時,整夜貼著我的額頭。
現在,它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笑了。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裏,我的笑聲顯得格外突兀。
“王阿姨。”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包廂。
“您的這份心意,就值五千塊?”
“這款烤箱,官網售價四千九百九十九,昨天剛搞完活動。”
王阿姨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油膩的笑容僵在嘴角。
滿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到了我臉上。
周恒的臉色大變。
他衝到我麵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林雅,你鬧夠了沒有!”
他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為了一本破菜譜,你非要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嗎?”
他的手腕上,戴著我去年送他的機械表。
表帶下方,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片暗紅色的劃痕。
不是普通的傷口。
是幾道細密的、平行的切割痕跡。
邊緣帶著淡淡的藥材漬。
我心裏猛地一跳。
我的腦子裏,閃過一個星期前無意間瞥到的社會新聞。
一個男人沉迷地下賭球,偷了家裏祖傳的野山參去抵債。
新聞配圖裏,那個賭徒手上,就有幾道一模一樣的劃痕。
周恒見我盯著他的手發呆,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他飛快地鬆開我,把手縮回去。
“小雅,我知道你重視奶奶留下的東西,但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我的嗎?”
他急切地想要拿到菜譜。
王阿姨不惜在壽宴上公開逼迫。
那台廉價的烤箱隻是個拙劣的幌子。
我深吸一口氣,胸腔裏的怒火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我徑直走到餐桌旁,對著侍者幹脆利落地開口。
“紙,筆。”
侍者很快送來酒店的信紙和簽字筆。
王阿姨臉上的得意重新浮現,湊過來。
“這就對了嘛。快寫,就說你自願把菜譜送給周恒。”
我沒抬頭,筆尖在雪白的信紙上劃過。
房間裏很靜,隻剩下我寫字的聲音。
我寫完,將信紙推到桌子中央。
四個醒目的大字,印在所有人眼前。
《價值對賭協議》
滿室嘩然。
王阿姨的笑容僵住了。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第一,以王女士所贈智能烤箱官網售價,四千九百九十九元為本次對賭的價值基準。”
“第二,由我方出資,聘請中華老字號協會認證的專家團隊,對菜譜孤本進行商業價值評估。”
“第三,若菜譜最終估值低於四千九百九十九元。我自願將其無償贈予周恒。”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發白的周恒。
“第四,若菜譜最終估值高於四千九百九十九元。周家,必須按照市場估價的十倍,對我進行現金賠償。”
整個包廂死一樣的寂靜。
周恒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媽,別......”
王阿姨卻一把搶過那張協議。
她被十倍賠償這幾個字徹底激怒了。
“賭就賭!”
她把那張紙拍在桌上,眼角的皺紋裏擠滿了貪婪。
“幾本破紙,能值幾個錢!”
我站起身,拉開椅子。
“我去洗手間。”
推開包廂厚重的門,走廊裏奢華的燈光有些刺眼。
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