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現在才問,不覺得晚了嗎?”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攥得發白的手指。
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
我沒管,轉身走回主桌。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宴會廳,此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掌聲停了,歡呼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沈萬山手裏的那張紙,又看看我,表情各異。
我爸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我媽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她一把拉過我的手,看到上麵的指痕,聲音都在抖。
“晚晚,他......他欺負你?”
“我們回家,這婚不訂了!我們不訂了!”
我反手握住我媽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我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媽,別急。”
“好戲,才剛剛開始。”
我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目光越過她,落在了不遠處的沈萬山身上。
他正被一群親戚簇擁著。
那張簽了字的承諾書被他傳來傳去。
他滿麵紅光,正舉著酒杯,唾沫橫飛。
“我就說!晚晚這孩子,心裏有我們沈家!”
“以後,這門手藝,就是我們沈家的了!”
他手腕上,戴著一隻黑漆描金的手串。
那是我仿著我爺爺的遺物,親手給他做的訂婚禮。
沈皓的三姑眼尖,立刻奉承起來。
“哎喲,大哥,您這手串可真漂亮!”
“一看就是晚晚親手做的吧?這手藝,絕了!”
“那是!”
沈萬山得意地擼起袖子,把手串湊到燈下炫耀。
“這叫‘犀皮漆’,我們家晚晚的獨門絕技!外麵買都買不到!”
燈光下,手串表麵流淌著斑斕的雲紋。
周圍響起一片驚歎。
我的視線猛地定格。
就在那手串的搭扣邊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我們林家每一件出品的漆器,都會在收尾時用刀尖刻下一個極小的“晚”字。
那是我太爺爺定下的規矩,傳到我這一代,從未變過。
每一筆,每一劃,力道和角度都融入了肌肉記憶裏。
而他手腕上那隻手串,那個“晚”字。
筆鋒的收尾處,有一個比針尖還細小的凸起。
是一個凝固的氣泡。
外行根本看不出來。
但那是我刻了上萬遍的字。
這種瑕疵,隻會在一種情況下出現。
用模具進行粗劣的翻模複製。
為了節省成本,為了快速出貨。
根本不是手工雕刻。
所以,他手上戴的,是假貨。
一個仿冒品。
我送他的那隻真品,早就被他們拿去開模,做了無數個這樣的假貨。
賣給了不懂行的人。
原來,他們早就開始了。
偷竊,從一開始就在進行。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別過頭。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一切,都對上了。
我站起身。
“晚晚,你去哪?”我媽緊張地問。
我衝她笑了笑,語氣輕鬆。
“媽,我去趟洗手間。”
“順便,補個妝。”
我沒去洗手間。
我繞過宴會廳,走向後台的員工通道。
空氣裏彌漫著飯菜和酒精混合的渾濁氣味。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噠噠聲。
我要去找沈皓。
剛走到一間儲藏室門口,我就聽見了他的聲音。
門虛掩著。
他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透著焦躁和敗壞。
“爸!你別再說了!”
“什麼叫沉住氣?高利貸那幫人下個禮拜就到期了!拿什麼還?”
是沈皓。
他在給沈萬山打電話。
我停住腳步,貼著冰冷的牆壁。
“什麼狗屁專家!他說看不出來,客戶就看不出來嗎?”
“退貨電話都快被打爆了!說我們的貨是假冒偽劣!”
“那個‘晚’字的瑕疵,隻要稍微懂點行的人,用放大鏡一看就露餡了!”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果然。
“我怎麼知道她雕一個字有那麼多講究!”
沈皓的聲音拔高,近乎咆哮。
“開模的時候誰會注意那個!不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嗎!”
“現在怎麼辦?這批貨幾百萬,全砸手裏了!”
門那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砸牆的聲音。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從手包裏拿出手機。
打開錄音軟件。
紅色的按鈕刺眼奪目。
我按了下去。
“錢?我上哪兒弄錢去!”
“爸,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到林晚手裏的祖傳配方!”
“隻有拿到那個配方,我們才能做出沒有瑕疵的真品!才能把這個窟窿堵上!”
“不然我們全家都得跳樓!”
電話那頭,沈萬山似乎在安撫他。
沈皓的語氣緩和了一點,但透著一股陰狠的算計。
“我知道,我知道她剛才加了條款。”
“那又怎麼樣?隻要拿到配方,公司就是我們的,她拿什麼跟我們鬥?”
“她那點手藝,能當飯吃嗎?”
“你放心。”
他的聲音裏帶著令人作嘔的得意和嘲諷。
“那個蠢女人,我還拿捏不住她?”
“三年了,她還不是被我哄得團團轉。”
“她還真以為我欣賞她那點狗屁不通的破藝術。”
“要不是為了她家的配方,我碰都懶得碰她一下!”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過去三年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說欣賞我的才華。
他說支持我的事業。
他說我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
原來,全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為了那個配方。
我,隻是一個他用來竊取配方的工具。
手機屏幕上的錄音時長,一秒一秒地跳動。
“行了,爸,不說了,我出去看看。”
“今天,我必須讓她把配方交出來。”
電話掛斷的聲音。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吱呀——”
門被拉開。
沈皓一轉身,臉上的猙獰還沒來得及收回。
他看到了我。
也看到了我手裏,那個屏幕還亮著,顯示著紅色錄音波紋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