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
手機從耳邊滑落,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銀行APP的界麵。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頁麵。
我點開了轉賬詳情。
每一個字都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收款方:周敏。
備注:祝小公子百日喜,前程似錦教育金。
周敏,林啟那位女上司的總裁秘書。
我見過她,永遠是一絲不苟的職業套裝,看人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精明。
那一百萬,就這樣“前程似錦”了。
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一針一針打進身體裏、一碗一碗灌進喉嚨裏的血汗錢,成了別人孩子的未來。
荒唐。
我坐在地板上,四肢開始發麻。
廚房裏傳來“咕嘟”一聲輕響,定時器到了。
我熬的中藥。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
關了火。
濃重苦澀的藥味瞬間包裹了我。
我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藥汁,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
我把它穩穩地放在餐桌正中央。
我走到玄關櫃前,拿起那尊我從普陀山求回來的送子觀音像,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上麵的每一絲紋路。
觀音低眉垂眼,神情悲憫。
我把它放在了藥碗的旁邊。
一碗苦藥,一尊神佛。
這就是我這兩年全部的寄托。
我做完這一切,靜靜地坐在桌邊等著。
等著林啟回來,給我一個解釋。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的背脊繃直。
林啟推門進來。
他臉上帶著應酬後的疲憊,看見我坐在那,愣了一下。
他沒像往常一樣先抱抱我。
隻是自顧自地換鞋,把公文包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嗅了嗅空氣。
眉心緊緊擰在一起,厭惡地揮了揮手。
“又喝這玩意兒?”
“滿屋子烏煙瘴氣的,能不能拿去倒了?”
那股濃黑的苦味順著他的話,鑽進我的鼻腔。
我沒動。
我的目光還落在那尊觀音像上。
良久,我才輕輕開口。
“林啟。”
“我們為了做試管嬰兒,攢的那一百萬呢?”
空氣凝固了。
他換鞋的動作停住,臉上那點疲憊被一瞬間的驚慌取代。
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
他躲開我的視線,一邊解著領帶,一邊含糊地應付。
“什麼一百萬?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今天陪客戶喝多了,頭疼,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他想繞過我,去臥室。
我沒有起身,隻是把手機屏幕點亮,推到桌子中央,放在那碗藥的旁邊。
轉賬記錄的頁麵亮得刺眼。
“周敏是誰?”
“為什麼我們準備用來延續血脈的錢,成了別人孩子的教育金?”
林啟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幾秒後,他抬起頭,眼神裏不再是躲閃,而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怒。
“你查我?”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那不是我的錢嗎?我為了攢夠這筆手術費,辭掉了下午茶和旅行,拒絕了所有非必要開銷,每天連軸轉。”
“我每天打促排卵針,肚子上都是針眼,你看到了嗎?”
“我每天喝這碗比黃連還苦的藥,喝到反胃,你聞到了嗎?”
我指著桌上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藥汁。
“你現在嫌它烏煙瘴氣了?”
“那你忘了當初是誰,一口一口哄著我喝下去的?”
“是誰抱著我說,老婆,再堅持一下,為了我們的孩子。”
林啟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終於開始不耐煩地咆哮。
“夠了。”
“喝這些有什麼用?啊?你告訴我有什麼用?”
“喝了兩年了。你的肚子有動靜嗎?沒有。錢倒是花了不少。”
他指著我的肚子,眼神裏滿是鄙夷。
“我告訴你,那就是無底洞。是浪費錢。”
“我拿錢去投資,去鋪路,是為了我們以後更好的生活。我這樣的男人,看的比你遠。”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原來,我這兩年忍受的所有痛苦和折磨,在他眼裏,隻是浪費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