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治醫生走進病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是我顧振華的兒子!
那張臉,和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支開老婆去打水後,我壓低聲音:
「葉醫生,您母親......是不是叫葉秋月?」
他筆尖一頓,淡淡點頭。
「她還好嗎?」我聲音發顫。
「挺好。」他翻著病曆,頭也不抬,「去旅遊了。」
還記得四十八年前,秋月站在村口送我,肚子微微隆起。
她紅著眼睛,忍著淚說:「振華,你去吧,我等你。」
我沒回頭。
她那麼愛我,肯定能理解我的選擇。
如今我條件好了,是時候接她回城,也該讓兒子認祖歸宗了。
在私家偵探的幫助下,我找到了她的住處。
站在門前,我挺直腰板,揚起嘴角。
腦海裏全是她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畫麵。
可門打開的一瞬間。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
躺在市一院的病房裏,我跟病友們聊得火熱。
「人這一輩子,關鍵節點得選對。」
我抿了一口護工剛泡好的龍井,清了清嗓子,用食指敲敲床頭櫃:
「你看我,顧振華,國企處長退休,退休金能有9800,三居室住著,公費醫療報著。」
「是因為啥?因為每一步,都踩在點兒上啊!」
隔壁床的老李羨慕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崇拜,我很享受這種目光。
我指揮護工升起靠背,掰著指頭,越說越興奮:
「我75年插隊,那是去鍍金的。78年跟著幹部子女回城,那是搭快車的。84年大學畢業,從科員幹到處長,順風順水幾十年!」
噠噠噠,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打斷了我的演講。
妻子高紅梅麵無表情地放下一盒外賣,冷冰冰地說:
「就你最順,順得連個種都留不下!」
一陣死寂,病友們知趣地散開。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的確,我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孩子。
大醫院檢查過,偏方也試過,可老婆的肚子就是沒動靜。
醫生說我是什麼無精症,鬼話連篇。
我明明記得,村裏那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漂亮姑娘,肚子可是被我搞大的呀!
隻可惜,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就在我長籲短歎的時候,病房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進來查房。
我抬頭一看,心臟猛地收緊。
那張臉......
那眼睛,那鼻梁,簡直和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葉謙。
我盯著他的胸牌,他姓葉!
「紅梅,護工去換班了,你能幫我打點熱水嗎?」我捂著心臟,故意咳嗽了兩聲。
高紅梅無奈地瞪了我一眼,嘟囔著事真多,拿著暖瓶就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急忙湊到主治醫生旁邊,壓低聲音問:
「葉醫生,您母親......是不是叫葉秋月?」
他筆尖一頓,淡淡點頭。
「冒昧問,您今年多大?」
「47。」
47,978年,秋月懷孕,我離開。
時間對得上。
轟!
我腦子裏像炸開了一朵煙花,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真的是她!
這是我的兒子!
那些醫生都是庸醫!
「她......她還好嗎?」我喉嚨發緊,眼眶瞬間就熱了。
「挺好。」他翻著病曆,頭也不抬,「去旅遊了。」
老天開眼,我就知道顧家不會絕後!
我有兒子了!還是這麼優秀的醫生!果然是隨了我,聰明,有出息!
以後看誰還敢說我不行!
可激動之餘,我又開始心疼。
秋月啊秋月,你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罪?
我仿佛看見她坐在昏暗的土坯房裏,就著煤油燈縫補衣服。
每天數著日子,盼著我回來。
有人給她說媒,她搖搖頭說:「我有對象,在城裏」。
她就這麼等啊等,等了四十八年,等著我去接她,等到青絲變白發。
秋月,現在孩子出息了,你舍得花錢去旅遊,肯定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孤寂吧?
這麼多年沒嫁人,你一定還在等我吧?
要不然兒子怎麼會跟你姓葉?
我看著葉醫生那張酷似我的臉,心裏那個得意啊,簡直要飛起來了。
我從包裏摸出那個搪瓷杯,杯底的瓷都掉了。
那是秋月送我的,我用了四十八年。
她還留著另一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