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裏有人知道我爸腦子有問題後,開始叫我“傻子的女兒”。
那時候我2歲,打了班裏的男生一巴掌,被老師叫了家長。
老師讓我爸來學校。
我爸趕來了,穿著那件藍布褂子,坐在老師對麵,聽老師說話。
雖然他聽不太懂,但是表情很認真,一直點頭。
老師板著臉說:“你女兒打人,你知道嗎?”
他點頭。
老師又批評說:“這樣不對,你女兒要道歉。”
他又點頭,然後轉過來看我,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憋了半天,就說了一句:“靜、靜......道歉。”
我搖搖頭,不肯。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沒說話。
走到巷子口,他突然停下來,蹲下身,看著我,認真地說:“那個......那個壞孩子,說你壞話?”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沒關係,爸爸、知道......靜靜,最好。”
我當場哭出聲來,怎麼也收不住。
......
“李靜!你看看你把王浩打成什麼樣了?你那個神經病的爸怎麼還沒來?!”
班主任老劉把桌子拍的震天響。
我死死盯著捂著鼻子的王浩:“他活該!”
“我怎麼活該了?”王浩跳腳罵,“你不就是個傻子的種嗎?全鎮誰不知道你爸是個連錢都不認識的弱智!”
我猛的抓起鐵戒尺就要砸過去。
“住手!”
砰!門被撞開了。
一個穿洗白藍布褂子的男人跌撞進來,左腳絆右腳,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辦公室裏一下安靜了。
緊接著,王浩和他媽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哄笑。
我臉色煞白,指甲死死掐進肉裏。
“靜......靜靜......爸爸、來了!”他手腳並用爬起來,咧嘴衝我傻笑,口水亮晶晶的淌。
老劉嫌惡的退後一步:“你就是李靜的家長吧?你女兒打人,必須嚴肅處理!”
我爸聽不懂,他隻看到我被幾個人圍著。
突然,他張開雙臂,把我死死擋在身後,焦急擺手。
“不、不罵靜靜......靜靜乖......”
“行了!”王浩媽冷笑,“要麼當全校麵磕頭認錯,卷鋪蓋滾蛋!要麼賠五千塊!少一分不行!”
五千?我家連買白菜都要算計!
我爸聽不懂別的,但是聽懂了“滾蛋”。
他急了,哆嗦著從破衣兜裏掏出一大把一毛兩毛的硬幣,硬塞給王浩媽。
“錢、錢......給!不趕靜靜走......”
“拿開!臟死了!”王浩媽滿眼嫌棄,一巴掌扇開。
嘩啦啦!硬幣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我爸慌了,撅著屁股趴在地上,一個個去撿沾灰的鋼鏰:“撿......給靜靜......讀書......”
全場的人都像在看猴戲,一陣羞恥感湧上來,我臉上火辣辣的。
“別撿了!”我尖叫起來,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我猛的推開門,發瘋似的往外跑。
背後是他驚慌的喊聲:“靜靜!跑慢點......摔跤!”
我爸一路跟著我回到了家,我和他一句話沒說。
晚上八點,我家破木門被砸的震天響。
“老傻子給我滾出來!”
王浩他爸王大龍,帶著兩個修車鋪夥計踹開了門。
我爸正笨拙的拿熱毛巾給我敷下午跑腫的腳踝。
他看到王大龍後,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把我死死護在懷裏。
王大龍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五千塊拿不出來是吧?明天老子就去學校鬧!讓你這野種退學!”
“不行!”我猛的站起。
我爸反應更大,他一把推開王大龍:“不退學!靜靜......考大學!”
“考你媽!”王大龍惱羞成怒,一腳狠狠踹在我爸肚子上。
“砰!”我爸重重撞在破桌上,嘴角瞬間見血。
“爸!”我尖叫著撲過去。
王大龍指著我們冷笑:“一晚上的時間考慮,明天不給錢,這書就別念了!”
他們走後,破屋裏死一樣靜。
我忍不住大哭起來。
我爸捂著肚子爬起,不管嘴角的血,笨拙的給我擦眼淚:“靜靜......不哭。爸爸......有錢。”
我打開他的手,大喊:“你能有什麼錢!你連十塊一百塊都分不清!我不念了行不行!”
他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傻笑,渾濁的眼裏滿是害怕。
當晚,我連夜寫了退學申請書,我要出去打工,我來養他。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凍醒的。
屋裏空蕩蕩,沒有煮白粥的香味。
“爸?”
沒人應。
我下床找,最後在灶台上發現一灘觸目驚心的東西。
那件他最寶貝、平時連灰都舍不得沾的藍布褂子,被剪成了十幾塊碎布條,淩亂的扔在那。
旁邊,放著一把帶血的生鏽剪刀。
人沒影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發瘋似的衝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