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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將近,整個京城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賭我能不能抽中那支歸家簽,隨沈驚寒回沈府吃一頓年夜飯。

隻因沈家有規矩:新婦需同全家共食除夕家宴,才算真正入了沈家門楣。

我嫁入沈家五年,年年抽簽,年年落空,早已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今年中簽的,是秦樓楚館裏以色侍人的花魁。

她嬌怯地倚在沈驚寒懷裏,將那支紅簽擲在我麵前,滿眼挑釁。

滿座賓客屏息,等著我像前四年那般瘋癲失態,衝上去撕碎那女子的臉麵。

可我隻是垂眸,平靜道了一句:

「恭喜。」

沈驚寒俯身貼在我耳畔,笑意涼薄,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

「清歡,你總算學乖了。離一個合格的正室,不遠了。」

我垂落眼睫,麵無表情,將那支木簽輕輕折斷。

沈驚寒不知道,我與兄長的五年之約,今日已至。

再過不久,他便會親自來接我,回江南。

......

眾人的哄鬧聲裏,沈驚寒親手將一支羊脂玉鐲戴在那花魁腕上。

那是前幾日,他為我在宴上重金拍下的珍寶。

彼時他眉眼溫柔,信誓旦旦:

「清歡,便以此作你生辰之禮,如何?」

如今,卻成了賞賜旁人的彩頭。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沈驚寒見我麵色沉鬱,又隨手取來一支普通玉墜,漫不經心:

「誰讓你運氣不濟,那是中簽之人的獎賞。」

「不過你今日這般懂事,自然也有賞。」

那玉墜質地粗糙,棱角未磨,貼在肌膚上,硌得我眼眶發熱。

那花魁端著酒杯,緩步走向沈驚寒,腳下忽然一絆,整杯烈酒迎麵潑在我臉上。

滿場瞬間死寂。

五年裏,每一個中簽的女子,都這般肆無忌憚地欺辱於我。

從前每一次,我都如瘋婦一般大打出手,鬧得人仰馬翻。

她立刻跪倒在沈驚寒腳邊,淚眼婆娑,故作惶恐:

「夫人恕罪,妾非故意!夫人便是潑我百杯千杯,妾也甘願受罰!」

沈驚寒喉間一緊,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戒備。

我微微一怔,靜靜拿起錦帕,一點點拭去臉上酒漬。

「起來吧,我不怪你。」

「鞋跟太高,站不穩也是尋常,我讓人再取一雙平底鞋來。」

沈驚寒明顯一僵,意外挑眉。

下人很快取來鞋履,我俯身親自為她換上。

又抬手取下頸間那支粗劣玉墜,替她戴好。

「美玉配佳人,屆時隨沈老夫人入席,也體麵些。」

花魁受寵若驚。

沈驚寒卻驟然皺眉,怒意翻湧:

「蘇清歡,誰準你將我贈予你的東西轉送旁人?」

我抬眸看他,聲音輕淡卻清晰:

「她既與你同歸沈府吃除夕家宴,又算什麼外人?」

沈驚寒一時語塞,眼神晦暗難辨。

被酒浸濕的衣衫冰冷黏身,我微微欠身:

「失禮,我先回房更衣。」

身後,沈驚寒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背上。

關上房門那一瞬,所有強壓的情緒翻湧而上,心口酸澀難忍。

剛換好衣衫,門外傳來輕叩。

是兄長的書信。

「清歡,他今年依舊未帶你歸家。你輸了,兄長來接你回家。」

眼眶一熱,淚水無聲滾落。

指尖還未碰及紙筆,一雙冰涼的大手忽然攬住我的腰。

沈驚寒貼在我肩頭,嗤笑一聲:

「我就知道,你不過是在與我欲擒故縱。真不在意,又怎會偷偷落淚?」

我不動聲色掩去信箋,淡淡開口:

「隻是覺得,從前那般瘋癲,實在不像我。」

回想這五年歇斯底裏、麵目全非的自己,隻覺荒唐。

他伸手扳過我的臉,懲罰似的吻去我眼角淚珠。

「這下,你總算知道,這些年你為我丟了多少顏麵?」

情意正濃時,門外傳來那花魁嬌柔的呼喚。

沈驚寒眼底情欲翻湧,語氣輕佻:

「不如......三人一同?」

我臉色驟然僵住。

他似是掃興,指尖摩挲著我的唇:

「清歡,做我沈驚寒的妻子,與做蘇家嬌貴的千金不同,你要學會大度。」

「你再乖順些,明年,我便帶你回府見我父母。」

望著他擁著那女子離去的背影,我緩緩垂眸。

沈驚寒,我們沒有明年了。

我與沈驚寒年少相識,傾心相戀四年。

他是京城人人稱羨的世家公子,傾慕者無數。

他從不拒絕旁人示好,隻笑著說,最愛看我為他吃醋的模樣。

四年光陰,將我磨得患得患失,如困獸一般,張牙舞爪守著那點可憐的情意。

我終究不甘心,及笄那日,主動向他求娶。

他當時隻淡淡道:

「清歡,我尚未玩夠。若你執意要嫁,我依舊給你正妻之位,可你能容我身邊有旁人嗎?」

我隻當他是戲言。

可新婚不過數日,我便親眼撞破他與別的女子廝混。

他興致正濃,看見我,連動作都未停歇。

我當場崩潰,瘋了一般砸毀滿屋陳設。

那女子被我驚悸病倒,我與沈驚寒的荒唐事,一夜傳遍京城。

自那以後,沈驚寒為磨我性子,立下除夕抽簽歸家的規矩。

兄長與我打賭,五年之內,若他仍不肯帶你歸家,便親自接我回江南。

我曾天真以為,不過朝夕之事。

可第一年,中簽的是路邊的乞丐女。

他真的帶她回了沈府,留我一人在別院,吃了整整一夜的閉門羹。

寒夜漫長,我冷得瑟瑟發抖。

第二年,中簽的是不起眼的小丫鬟。

他卻帶她去拜家譜,那女子站在正中央,笑靨如花。

我守著一桌冷透的年夜飯,哭得撕心裂肺。

我開始日日焚香祈福,夜夜祈求能抽中那一簽。

第三年,第四年......

一年又一年,中簽之人,始終不是我。

我成了京城上下,茶餘飯後最可笑的談資。

我終於認命。

這沈家人,我不做了。

「兄長,盡早來接我。京城的風雪,我受夠了。」

我端著醒酒湯,去往沈驚寒所在的雅間。

尚未推門,便聽見裏麵笑語喧嘩。

「驚寒,那抽簽之事,本就是你一句話便能做主。蘇小姐被人笑了整整五年,你就不怕她知曉,你一直在簽上動手腳?」

我按在門上的手指猛地一緊,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隻聽沈驚寒語氣輕慢,毫不在意:

「她還未學會如何做一個沈夫人,我怎能帶她歸家?就算知曉又如何?我稍稍哄勸幾句,她自然既往不咎。」

腳下地暖滾燙,我卻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原來這五年裏,我日夜期盼、費盡心思去爭的那一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當年那個為愛奔赴千裏、不顧一切的我,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就不怕蘇家震怒?」

沈驚寒頓了頓,語氣篤定又輕蔑:

「山高水遠,蘇家遠在江南,手還伸不到京城來。」

江南到京城,千裏迢迢。

我十八歲傾心奔赴的山海,如今成了我任人輕賤的緣由。

我鬆開手,苦笑當年的愚蠢。

正欲轉身,房門卻被人從內推開。

那花魁提著酒壺,一臉驚喜:

「沒想到夫人也來了,快進來一同飲酒作樂。」

我眉頭微蹙,被她順勢推了進去。

腳下一個踉蹌,手中醒酒湯盡數灑在地上。

她自然地坐入沈驚寒懷中,語氣豔羨:

「還是夫人體貼,知曉夫君酒量好,還特意送來醒酒湯。」

沈驚寒麵露得意,伸手便要接。

我卻冷眼掠過,將空碗放在一旁。

「既然酒量甚好,這醒酒湯,不要也罷。」

沈驚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惱羞成怒,反手將那花魁摟得更緊:

「說得是!我酒量千杯不醉,不勞某些人多此一舉!」

氣氛僵持,有人提議玩投壺賭酒。

一輪下來,恰好指向沈驚寒。

出題人目光在我與他之間流轉,笑著開口:

「請沈公子,擇一位在場女子,今夜同宿。」

我漠不關心,隻盯著手中兄長的信。

信上字跡清晰:

「除夕之日,兄長親自來接你回家。」

還未回過神,手中信箋忽然被人打落在地。

沈驚寒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眼底怒意翻湧,一字一頓:

「我選她。」

滿座寂靜,看向我的眼神,盡是嘲諷與同情。

他打橫抱起那花魁,經過我身邊時,腳步一頓,目光掃向內室,語氣冰冷強勢:

「主臥,讓給我們。」

他明明知道,我自幼便有潔癖,容不得半分汙穢。

我迎上他懲罰般的目光,平靜點頭,甚至從櫃中取出一疊嶄新的錦緞被褥,輕輕放在一旁。

轉身關上房門。

我撕下牆上日曆,輕輕吐出口氣。

還有三日。

房內動靜,直至深夜才歇。

次日清晨開門,滿地狼藉,衣衫散落。

我最愛的那一床錦被,早已皺亂不堪,沾滿汙穢。

侍女站在門口,尷尬得手足無措。

我冷冷掃過一眼,無波無瀾:

「全都燒了。」

那花魁依偎在沈驚寒懷裏,喂他飲著蜜水,眉眼間盡是得意:

「對不住呀夫人,不小心弄臟了你的房間。」

我依舊打理著院中的花草,未曾理會。

從前沈驚寒每帶一個女子回來,我都惡心到嘔吐不止,大鬧一場。

如今心死不在意,反倒一身輕鬆。

沈驚寒見我毫無反應,反而賭氣開口:

「之前給你的那枚鳳佩,何在?」

我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頓。

那是我與他定情之物,他曾說,是沈家傳予嫡媳的信物。

十年來,我視若性命,日夜珍藏。

我放下剪刀,轉身捧來一個保養得極好的木盒,打開,正是那枚溫潤鳳佩。

我親手,放在了那花魁手中。

「沈郎說得是,唯有蘇小姐這般容貌,才配得上這枚鳳佩。」

話音剛落,沈驚寒臉色驟黑,手中茶杯生生被他捏碎。

「蘇清歡,你故意裝成這副模樣,是做給誰看?」

我默然無語,隻覺得此人不可理喻。

從前他養在外麵的紅顏,不過是想要我院中一盆蘭花,我都氣得當場剪碎所有花枝,鬧得滿城風雨。

他當眾怒斥我小肚雞腸,絲毫不顧我的顏麵。

如今,我連視若性命的鳳佩都能拱手相送,他又有什麼不滿?

我語氣平靜:

「我並未裝模作樣,不是你讓我贈予蘇小姐的嗎?」

「或是,你想要別的,我也可以給。」

沈驚寒眯起眼,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好得很!」

「你既這般大度,便從這府裏滾出去,將沈夫人之位,讓給她!」

我微微一怔:

「現在?」

「便是現在!」

他冷笑,「怎麼,舍不得了?」

我不再多言,順從地低下頭,開始收拾行囊。

入府五年,我所有的東西,竟隻裝得一個小小的行囊。

沈驚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直到我轉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攔住我,指尖挑起我身上的披風:

「這件披風,是我買的,如今更適合她。」

我看了看窗外漫天風雪,又看了看眼前的沈驚寒。

幹脆利落地解下披風,披在那花魁肩上。

迎上他氣急敗壞的眼神,語氣平淡:

「你還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她。」

他咬牙切齒,猛地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蘇清歡,你好得很!」

「砰——」

大門被他狠狠關上。

我被推得踉蹌倒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跡。

行囊,也被他扣在了府中。

寒風呼嘯,刺骨冰冷。

我掙紮著爬起,一瘸一拐地拍打著大門:

「沈驚寒!我的行囊!把行囊還給我!」

行囊裏,有我的衣物、銀兩、身份文牒,還有我與家人的書信。

可門內,一片死寂。

風雪之中,萬籟俱寂。

我隻穿著單薄的中衣,手腳很快凍得麻木發紫。

我知道,再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便會凍死在這街頭。

我咬著牙,艱難地朝著城中走去。

一停下,便會被凍死。

京城的雪,真冷啊。

溫熱的淚水滑落,成了我身上唯一的暖意。

我找到一處破舊的橋洞。

裏麵堆著破舊的草席、薄被,還有早已凍僵的乞兒。

冰天雪地,我隻能蜷縮在最深處,日夜不敢出聲。

渴了,便抓一把雪咽下;餓了,便昏昏睡去。

凍瘡發作,疼得我夜夜落淚。

有人路過,我便拉過那具冰冷的身體,擋在自己身前。

就這樣,我與一具冰冷的屍體,相伴了兩日。

頭發淩亂,衣衫肮臟,活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乞丐。

終於熬到除夕。

我爬出來,想求一口熱食。

城門口的告示牆上,貼著沈驚寒與那花魁的喜訊。

他為迎她入府,散盡千金,買下滿城煙花,隻待午夜燃放。

告示牆下,我接過好心攤主遞來的半塊冷糕,狼吞虎咽,連連道謝。

即便躲在角落,依舊被巡邏的護衛驅趕。

夜幕降臨。

風雪更急,我身體的溫度一點點流失。

三、二、一。

漫天煙花,在夜空轟然綻放,絢爛奪目。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一輛華麗馬車,穩穩停在我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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