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熟悉了些時日後,雲離歌暗中打聽了王府的大小事宜。雖沒有打探到太多隱秘消息,但對於借身重生的他而言,這些訊息已然足夠應付王府各類場合。他潛心學著察言觀色,悄悄摸清了後院眾人錯綜複雜的日常關係與人心糾葛。
前世的雲離歌,最擅周旋情愛,對付旁人的表麵溫存、背地算計的手段早已爛熟於心。他前世接觸過的那些女子,各懷心思、勾心鬥角,比起王府的側妃、雲婉若一眾內宅婦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再看王府後院的暗流湧動,於他而言不過是舊技重施,所有算計心思他一眼便能看穿。雲離歌嘴角微扯,望著陳姨娘轉身離去的背影,漆黑眸底掠過一絲冷厲的狠意。
他心底默然立誓:若你膽敢暗中陷害風清韻,我定讓你付出代價,得不償失。
片刻之後,風清韻便看見秋菊領著府中掌事匆匆趕來。掌事跨過門檻,對著端坐的風清韻攏袖躬身,禮數周全:“老奴見過世子妃。”
風清韻鼻音微沉,淡淡應了一聲:“掌事先生免禮。”
“不知世子妃傳喚老奴,有何吩咐?”掌事眉心微蹙,垂眸低眉,姿態恭謹,卻隱隱帶著幾分拘謹。
風清韻微微抬眼,目光沉靜,帶著幾分審視,靜靜看著掌事。直看得對方渾身不自在、神色愈發局促,才緩緩開口:“世子近日可有向掌事支取銀兩?”
前世的風清韻,愚鈍單純,身在王府漩渦之中,屢遭陷害卻渾然不覺。直至被逐離王府那日,她對這位陳姨娘的印象依舊淺薄。陳姨娘雖是側妃麾下之人,卻極少參與構陷她的陰謀,她唯一的印象,便是重生大婚當夜,雲離歌遇刺後,陳姨娘隨齊王一眾族人前來探視的那一麵。
正因了解不多,風清韻絕不會僅憑陳姨娘的三言兩語,便莽撞定罪於人。她早已疑心陳姨娘所言不實,最穩妥的法子,便是當麵試探,從掌事口中套出實情。
“回世子妃,近日從未有世子貼身侍從前來支取銀兩。”
“既是如此,世子名下近日的銀兩開銷,可有結餘?”風清韻繼續追問。
掌事聞聲抬頭,恰好對上風清韻深邃銳利的眼眸,心頭一慌,立刻垂首避讓:“此事……老奴不知。”
風清韻語調冷了幾分,字字清晰:“府中銀兩開銷,掌事先生素來逐筆登記在冊,分工明確,怎會不知?”
掌事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罷了,勞煩掌事先生稍後將近月賬簿送至我院中,我親自核對一番。”風清韻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世子妃萬萬不可,府中賬簿乃是重地卷宗,規矩森嚴,不可隨意翻閱……”掌事連忙出聲阻攔。
風清韻微微拉長語調,不悅之意盡顯:“我身為世子妃,核對府中開銷賬目,有何不妥?莫非這賬簿之中,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秘?”
“老奴不敢!絕非如此!”掌事連忙躬身辯解,神色慌亂,“老奴隻是擔憂卷宗輾轉,有所損毀,落得不妥。”
風清韻冷哼一聲,指尖重重一拍桌案,聲色俱厲:“你百般推脫、言辭閃爍,莫不是暗中私吞銀兩,做了虧心事?”
掌事瞬間麵色發白,連忙撩袍跪地,俯身叩首:“老奴絕無此心!世子妃息怒,老奴這就回去取來賬簿,任憑世子妃查驗!”
“既知規矩,便速速取來。”
掌事不敢多言,匆匆行禮告退。
待掌事身影消失在門外,風清韻收斂周身冷厲氣勢,轉頭便見雲離歌自屏風後緩步走出。二人尚未開口交談,門外便傳來侍女通報之聲。
來人是側妃身邊的貼身大丫鬟,進門便屈膝行禮,恭聲道:“世子妃,娘娘命奴婢前來,請您移步花園小坐敘話。”
風清韻與雲離歌對視一眼,二人眸光交彙,瞬間便心有默契,各自心中已有盤算。
風清韻淡淡頷首:“知曉了,你先回去,我稍後便至。”
侍女行禮退去。
風清韻前世,早已看透側妃偽善刻薄的真麵目。隻是重生之後,側妃始終表現得溫婉和善、待人親厚,讓她一時難以捉摸對方真實心思,分不清是真心示好,還是另藏陰謀。
她心底輕歎一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隨即轉頭看向雲離歌,湊近他身側,低聲將自己的應對計策細細道出。
雲離歌靜靜聽完,鄭重頷首應下。他深深看了風清韻幾眼,隨即拂袖轉身,循著方才掌事離去的方向快步而去。
曆經兩世浮沉,風清韻早已不複前世天真。她絕不會輕易相信側妃的刻意示好,此番無故相邀,定然暗藏玄機,必須步步謹慎。
理清思緒,風清韻不再遲疑,抬步朝著花園走去。
遠遠便看見涼亭中的側妃,依舊是滿麵溫和笑意,溫婉可親,絲毫不見前世的高傲刻薄。風清韻走近,屈膝行禮:“清韻見過姨娘。”
“快過來坐。”側妃笑著招手,神色溫和親昵,“今日園中花開正好,我在屋中悶得久了,便想著尋你來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姨娘相召,是清韻的福氣,姨娘隻管吩咐便是。”風清韻笑意溫婉,麵上禮數周全,滴水不漏。
“你這孩子,愈發懂事了。”側妃淺笑嫣然,隨即示意身旁婢女打開食盒,將精致的涼糕一一擺上石桌,“這是我親手做的涼糕,本想送去你院裏,恰逢要逛花園,便索性拿來,咱們一同嘗嘗。”
“沒想到姨娘不僅廚藝精湛,善做羹粥,糕點手藝也這般出眾,當真是一雙巧手。”風清韻眉眼彎彎,神色柔和,隨手撚起兩塊涼糕,將其中一塊遞與側妃,“姨娘先嘗。”
待側妃接過品嘗過後,風清韻才輕咬口中涼糕,真心誇讚:“味道清甜軟糯,比外頭鋪子賣的還要好吃。”
“你喜歡便好。”側妃笑意更濃。
二人靜坐涼亭,賞花閑談,從王府瑣事聊到將軍府舊事,言語溫和、氣氛融洽,直至暮色四合、夕陽西下,才各自散去。
翌日夜晚。
庭院夏荷盛放,晚風習習,月色皎潔如水,傾灑在湖麵,波光粼粼,星河漫天,夜色靜謐溫柔。屋內燭火通明,燈火搖曳,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風清韻端坐案前,埋首翻閱核查賬簿。昨日與側妃分別後,她便與雲離歌徹夜商議,決意徹查府中月俸克扣之事。一來查清王府日常開銷的漏洞,二來摸清賬目虛實,揪出暗中中飽私囊、徇私舞弊之人。
“還在核對賬目?”雲離歌輕輕推門而入,聲音溫潤,帶著幾分心疼。他反手合上門,將一碗溫熱的清粥輕放在桌案旁,看著伏案忙碌的身影,輕聲道:“這是陳氏連日來親手熬製送來的粥品,日日不斷示好,想來是真的把你當成了可依附的救命稻草。”
風清韻餘光掃過粥碗,並未分心,指尖點著賬簿上一處模糊的痕跡,神色凝重:“這幾本舊賬記載混亂,年限久遠,其中有兩本賬目,與我父親的俸祿開支完全對不上,多處痕跡刻意塗改,定然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她說罷,轉頭看向雲離歌:“我昨日囑你辦的事,可有眉目?”
雲離歌眸色清亮,想起前世自家父親打理企業所用的記賬方式,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古代記賬方式簡陋,極易出錯、便於作假,但若稍加改良,便能杜絕諸多漏洞。
“已然辦妥。”雲離歌緩步走到她身側,輕聲問道,“夫人可知複式記賬之法?”
風清韻微微蹙眉,麵露疑惑,放下手中狼毫:“此是何法?我從未聽聞。”
“此法極為精妙。”雲離歌俯身,耐心細致地為她講解,“所謂複式記賬,便是一式兩份、分類歸檔。所有開銷、收入逐項登記歸類,兩本賬目相互對照,對賬之時清晰明了、不易出錯,既能事半功倍,又能留存雙重證據。即便有人惡意損毀其中一份,另一份依舊完好,可保證據無失。”
風清韻靜靜聆聽,細細思忖片刻,眼底露出讚賞之色。她真切察覺到,如今的雲離歌,早已和前世截然不同。他聰慧通透,心思縝密,願意靜下心來陪她打理後院瑣事,為她分憂解難,再也沒有從前的疏離淡漠。
“你竟能想出這般絕妙的法子,實在周全可行。”風清韻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真誠的讚許。
燭火柔光落在風清韻清麗的眉眼間,肌膚瑩白,唇瓣嬌嫩。雲離歌望著她張合的唇瓣,眸光微微凝滯,心頭泛起層層暖意,輕咳一聲壓下心底的悸動,溫聲勸道:“夜色已深,賬目繁雜,不必急於一時,明日再整理也無妨。”
風清韻臉頰微熱,避開他溫柔的目光,垂眸輕聲道:“賬目牽扯甚廣,漏洞隱秘,耽誤不得,夫君若是乏了,便先歇息吧。”
她指尖微微攥著裙擺,神色羞怯,這般溫柔體貼、事事為她著想的雲離歌,是前世從未有過的模樣。心底羞澀之餘,亦湧上滿滿的暖意與甜意。
雲離歌望著她羞怯溫婉的模樣,眼底溫情四溢,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溫柔:“我不累,我陪你。”
不等風清韻應聲,他俯身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溫柔繾綣,輕聲呢喃:“有我陪著你,慢慢梳理,萬事皆有我在。”
暖意相擁,溫柔蔓延。燭火搖曳,映得屋內溫情脈脈,二人相守燈下,相伴細數賬目,靜待長夜漸深,歲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