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世界在我耳邊驟然失聲。
我幾乎聽不進去他們倆後麵在聊什麼。
隻聽到一陣陣很高興的笑聲。
然後木木地低頭,看著自己端著清湯麵的手。
手背紅了一大片。
剛剛煎荷包蛋的時候被油燙傷的,隨意用冷水衝了衝,還沒來得及處理。
指尖還帶著傷口,那是今天搶特價菜劃傷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連推開門質問賀穆琛的勇氣都沒有。
自暴自棄地想,我的確幫不上賀穆琛,是個沒用的家庭主婦。
然後,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把泡得發脹的麵條倒進了垃圾桶裏,回了臥室。
從那天以後,賀穆琛忙得更過分了些。
我打電話過去,要麼不接,要麼就是敷衍地一句“在加班”。深夜回來,也總是帶著一身陌生的香水味。
我時常能聽見書房裏傳來,他和林芷怡壓低了的談笑聲。
他們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關於項目,關於行業趣聞,甚至有關林芷怡今天穿的衣服漂不漂亮,口紅的顏色很好看。
心,從最初的刺痛、酸楚,到現在的麻木。
我總是勸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
等他熬過裁員了,或許......就會好了。
直到那天晚上,賀穆琛難得早早回家,我看得出來他臉色不好。但月底的賬單到了,已經拖了幾次了,我隻能找他要錢。
“物業費單子來了,這個月要交兩千三。”
“還有水費電費燃氣費,一共八百多。”
“車險快到期了,續保的賬單罰你微信了。”
賀穆琛像是被引燃的火藥桶,一下子炸了起來。
對我的語氣很衝。
“怎麼又要交錢?”
“林晚嵐,你能不能省著點花?”
“我說了公司降薪降薪,你聽不懂人話是嗎?我一個月掙多少錢,經得起你這麼揮霍。你看看家裏,哪一樣不要錢?壓力全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怔怔地看著他。
賀穆琛的臉變得很陌生,嘴巴開開合合的,字字誅心。
他嗤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
“林晚嵐,你不會以為自己還是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吧?當初要不是我娶了你,你一個孤女,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流浪。哪能舒舒服服地在家裏享福,當太太!”
“是我養的你!你就不能懂點事?少念叨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少花點錢?”
“你知道什麼叫感恩嗎?”
說著說著,賀穆琛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像是想要積壓已久的怨恨,全部倒出來。
“當初為了你這個假貨,我拒絕了林芷怡這個真千金。”
“我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更輕鬆的日子。而不是天天看你,在這裏跟我伸手要錢。可現在我得到了什麼?”
“就得到你這個拖累,你就不能給我省點心嗎?”
賀穆琛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我我想大聲反駁,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我想說,自從他上次抱怨開銷大之後,我就再也沒買過一件新衣服,身上這件毛衣袖口都磨得起球了。我還把護膚品換成了超市最便宜的甘油,連洗麵奶都省了。
但我的嘴張開,又合上。
胸腔裏堵著好多話,帶著血,帶著淚,帶著這三年來所有的隱忍和付出。
可看著賀穆琛眼底裏,毫不掩飾的厭棄。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陌生到我幾乎想不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用那雙眼睛溫柔地看著我,在冷的要命的出租屋裏,用肚子捂暖我的手。
對我說:
“晚嵐,我賀穆琛發誓,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你餓著。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吃一點苦。”
“等以後有錢了,我要讓你住最好的,用最好的,享一輩子福!”
那時賀穆琛的眼神那麼亮,語氣那麼真,握著我的手那麼暖。暖到我以為,真的可以抵擋往後人生所有的風寒。
可我們,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變成現在這樣的?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賀穆琛都被我臉上的痛苦灼傷。
氣勢不自覺地弱了下去,別開了視線,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那晚,賀穆琛沒有回家。
我將離婚協議書重新擱在茶幾上,默默收拾好了行李。
我想,我不會再和賀穆琛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