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安安啊？”

奶奶蒼老沙啞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背景音裏還有老家那台破收音機唱戲的聲音，

“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回來？吃飯了嗎？陳序那小子對你好不好？”

聽到這個聲音，我原本準備好的質問，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爸爸不知所蹤，媽媽改嫁外地。

是奶奶靠著編竹筐、撿廢品，一塊錢一塊錢地把我拉扯大。

哪怕家裏隻有以此雞蛋，她都要蒸成蛋羹給我吃，自己隻舔碗邊。

這樣一個連自己都舍不得吃穿的老人，怎麼會害我？

但是，那張B超單，還有剛才醫生的話，像烙鐵一樣燙著我的心。

“奶......”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咋了？感冒了？”奶奶語氣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城裏降溫了？跟你說要穿秋褲......”

“奶，我今天去做婚檢了。”我打斷了她的絮叨。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台破收音機的聲音似乎都被關掉了。

這種沉默，讓我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如果她不知情，她應該問“結果怎麼樣”，而不是沉默。

“醫生說，我沒有子宮。”

我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眼淚無聲地流淌，“醫生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切除了。奶，十二歲那年，我做的真的是闌尾炎手術嗎？”

許久，聽筒裏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像是風箱拉破了的聲音。

“安安，陳家......是不是不要你了？”

奶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了這一句。

這一句，等於承認了所有。

我心中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為什麼！奶，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知不知道剛才我在醫院被人指著鼻子罵騙婚？你知不知道陳序不要我了？你為什麼要切掉我的子宮？為什麼！”

我對著手機歇斯底裏地大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安安，奶是為了你好......”奶奶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力，很蒼老。

“為我好？讓我變成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是為我好？讓我這輩子都做不了母親是為我好？”

我哭得喘不上氣，“奶，你告訴我實話，到底是因為什麼？是不是因為那時候家裏窮？是不是有人給你錢讓你這麼幹的？”

我想起了村裏以前那些可怕的傳言，說有的地方會買女孩子的身體器官配陰婚或者做什麼邪術。

“別瞎猜！”奶奶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沒有什麼錢！就是......就是那時候必須切！不切你會死的！”

“闌尾炎不切子宮會死嗎？你到現在還在騙我！”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無法接受這個解釋。

我擦幹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陳序走了，婚結不成了，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依靠也沒了。

但我必須搞清楚真相。

我打車回到了出租屋，開始翻箱倒櫃。

我記得我把小時候的一些舊物都帶過來了，因為想留個念想。

在一個掉漆的鐵皮盒子裏，我找到了一遝發黃的紙片。

那是我小時候的獎狀，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單據。

我一張張地翻。

突然，一張薄薄的複寫紙飄落下來。

那是一張縣醫院的手術收費單據的副聯，時間正是十二年前的七月。

字跡已經很淡了，但我依然能辨認出上麵的項目：

全子宮切除術

雙側附件切除術

而在單據的最下方，不僅有奶奶歪歪扭扭的簽字，還有一張別在後麵的收條。

收條上寫著一行字：

“收到李桂芬奶奶交來現金兩萬元整。用於術後營養補償。”

落款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趙德發。

我不認識趙德發是誰。

但我知道，十二年前，兩萬塊在我們需要靠撿破爛維生的那個窮家，是一筆巨款！

奶奶哪來的兩萬塊交出去？

不對，這張條子寫的是“收到......交來”。

意思是，有人給了奶奶兩萬塊？不，是奶奶給了別人兩萬塊？

我的腦子很亂。

如果奶奶是為了錢賣了我的器官，那應該是她收錢。

可如果是治病，為什麼要給這個私人寫收條？

哪怕邏輯再混亂，有一個事實擺在眼前：

那場手術，確確實實發生了。

而且，涉及到了巨額的金錢交易。

我死死捏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

“好，真好。”

我咬著牙，眼裏的淚水已經幹了，隻剩下恨意，“李桂芬，你到底瞞了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