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蕭承晏第一次覺得不對，是在我“下葬”後的第二日。

那時禮部已按他旨意，以太子妃之禮草草辦完喪儀。

說是體麵，其實不過一卷薄棺、一隊宮人，連哭靈的人都沒幾個。

他原以為，事情到這裏便結束了。

沈知鳶死了。

沈知微回來了。

後位、舊情、過往所有錯位，似乎都該回到正軌。

可偏偏，那正軌走得並不順。

我死後第一晚，他沒有睡。

新帝登基，奏折堆得像山。

可他坐在禦書房裏，批了半宿，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我仰頭喝下那盞酒時的樣子。

還有那句——

“臣妾死了，便當這三年真心，喂了狗。”

他煩躁得厲害，起身時不慎碰翻了案上的茶盞。

茶水潑了一地。

高德喜慌忙進來收拾，小心翼翼問了句：

“陛下，可要傳沈......可要傳知微姑娘來侍奉？”

蕭承晏眉心一跳，竟本能地脫口而出：

“阿鳶——”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高德喜低著頭，呼吸都不敢重。

禦書房靜得可怕。

過了許久，蕭承晏才冷冷道：

“不必。”

他知道自己方才喊錯了名字。

可越是這樣，心裏那點煩躁就越壓不住。

第二日下朝後，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偏殿。

那是我從前住的地方。

我死後，宮人已按規矩把東西都清了大半。

可推門進去時，仍能聞見一點若有若無的藥香。

案上的筆架還在，窗邊那盆被我養活了三年的海棠也還在，連榻邊的小幾，都還是舊模樣。

唯一不在的，是我。

蕭承晏站在空蕩蕩的殿中，忽然想起很多瑣碎的事。

想起我總愛在他批折子時，偷偷把點心碟往他手邊推。

想起我試完藥苦得直皺眉，他嘴上嫌我嬌氣，最後卻還是會命人送蜜餞來。

想起那年冬天，他病得最重時，我守在榻邊，一夜一夜給他擦汗，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撐著不肯睡。

這些事從前都在。

他嫌煩，嫌她事多，嫌她眼裏隻有自己。

可現在人沒了，殿空了，這些細碎東西卻一件件往他心口裏紮。

“陛下？”

高德喜在身後低聲喚他。

蕭承晏回神，聲音發冷：

“她留下的東西呢？”

高德喜一愣。

“回陛下，沈姑娘生前用過的，多數都收進庫房了。”

“拿來。”

東西很快被捧了上來。

一個不大的木箱。

裏麵裝著我這些年攢下的零碎物件。

有他賜的狐裘、白玉簪、平安符，也有他隨手寫過的一張字條，一塊落了角的私印。

這些都是從前我珍之重之、連碰都舍不得旁人碰一下的東西。

可如今，全都整整齊齊鎖在箱中。

最底下，還壓著一封信。

蕭承晏指尖一頓，把那信拆開。

裏麵隻短短一行字：

“東宮三年，至此兩清。”

他盯著那八個字，半晌沒動。

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清？

她陪他熬過最難的時候，替他挨過刀、試過藥、跪過雪，最後死了，隻留下這麼一句兩清？

憑什麼？

她憑什麼先說兩清？

蕭承晏把那張信紙狠狠攥進掌心，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種失控感。

像有什麼東西，明明一直安安靜靜待在他手邊，隻要他一回頭就能看見。

所以他從不覺得珍貴。

可如今那東西忽然沒了。

連最後一點痕跡，都隻剩一句“至此兩清”。

那股煩躁一下衝上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急匆匆來報。

“陛下！”

“攝政王府今日迎親，十裏紅妝，已經從朱雀街過了！”

蕭承晏猛地抬頭。

“迎誰？”

那人被他眼神一驚，連忙低頭回道：

“說是......迎新王妃。”

新王妃。

他眼前幾乎是立刻閃過那日大殿上，我舉起婚書時的模樣。

心臟沒來由地狠狠一沉。

“備馬。”

高德喜一驚。

“陛下，您這是——”

“朕說，備馬！”

蕭承晏幾乎是厲聲喝出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也不知道自己是去看裴玄笑話，還是去證實什麼。

可那一刻，他心裏有個極其荒唐、又極其強烈的念頭——

如果那棺裏的人，不是她呢？

如果那杯酒，根本沒要她的命呢？

如果她真的像婚書上寫的那樣，轉身就改嫁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住。

馬一路疾馳。

還沒到朱雀街，遠遠便能看見一片刺目的紅。

攝政王府的迎親隊伍極長，抬箱的、舉幡的、吹笙的，浩浩蕩蕩，竟比帝王娶後也差不了多少。

而最前方，那頂花轎旁，裴玄騎馬而行，一身玄底金紋喜服，眉眼冷淡如常，卻偏偏壓得住滿街風華。

轎簾微動。

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麵女子繡著金線鳳凰的嫁衣袖口。

那截腕子白得刺眼。

手上戴的，是一隻極眼熟的白玉鐲。

那是三年前，他親手套在我腕上的。

蕭承晏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停轎——！”

他這一聲喝下去，滿街都靜了。

迎親隊伍緩緩停住。

裴玄牽住韁繩，轉頭看他，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反而像是在看一場早就料到的戲。

“陛下追臣的喜轎。”

“有何貴幹？”

蕭承晏根本顧不上答他，目光死死盯著那頂轎子，聲音都像繃著。

“裏麵是誰？”

裴玄聞言，慢條斯理地笑了下。

“陛下這話，問得不妥。”

“臣今日迎的，自然是臣的王妃。”

“你放肆！”蕭承晏猛地上前一步，眼底竟已隱隱發紅，“朕在問你，裏麵的人，到底是誰！”

他這個樣子，不像帝王。

倒像個被逼到失態的瘋子。

裴玄看著他，唇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是誰，陛下心裏不是早有數了麼？”

“隻是你不敢認。”

他說完，抬手輕輕敲了敲轎壁，聲音竟意外地溫和。

“王妃。”

“陛下想見你。”

街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幾息後，轎簾被一隻纖白的手緩緩挑開。

我坐在花轎中，鳳冠垂珠，唇邊一點淡淡的笑。

與那日大殿之上、吐血將死的模樣，判若兩人。

四目相對那一瞬，蕭承晏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我看著他驟然失色的臉，隻覺得有些好笑。

於是我輕輕抬了抬下巴，衝他笑得格外溫柔。

“陛下。”

“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