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妃。”
“酒還不喝,是等著本王喂你?”
裴玄這句話落下時,滿殿靜得連呼吸聲都變了。
蕭承晏立在高階之上,臉色難看得像要滴出水來。
“攝政王。”
他聲音發沉,一字一句像從齒縫裏擠出來。
“你越矩了。”
裴玄卻連眼皮都沒抬,隻低頭看著我手中的那盞酒。
“越矩?”
他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淡得很。
“臣隻知道,這盞酒若是賜給臣未來的王妃,那便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臣的事。”
“陛下若執意要她死——”
他說到這裏,終於抬眸,看向龍椅上的新帝。
那雙眼冷得像刀。
“那臣今日,也得討個說法。”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
誰不知道裴玄手握兵權,連先帝在世時都要讓他三分。
如今新帝剛登基,他卻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替我出頭。
這已經不是下蕭承晏的臉。
這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把他的帝王威儀扯下來踩。
沈知微站在一旁,臉上那點柔弱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攥著帕子,輕聲道:
“承晏,妹妹不過一時賭氣......”
“賭氣?”
我看向她,忽然笑了。
“嫡姐,你從前逃婚離京時,倒是半點不賭氣。”
“怎麼如今我不過給自己找了條生路,你就急成這樣?”
她眼圈一紅,像是又要落淚。
蕭承晏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臉上,幾乎是下意識地偏護。
“沈知鳶。”
“你適可而止。”
我端著酒盞,聞言隻覺得荒唐。
適可而止?
我被賜死,要適可而止。我被正主踩著臉奪名分,要適可而止。連我給自己留一條活路,也要適可而止。
可憑什麼?
我抬眸看向蕭承晏。
從前我總覺得,他生得是真好。
眉骨深,鼻梁高,眼尾微垂時帶著一點病氣裏的清冷,哪怕在東宮最落魄的時候,也像一塊壓不彎的玉。
我曾愛極了他這副樣子。
也曾無數次想,若有一日,他願意低頭看看我,我這一生便算值了。
可如今站在這金鑾殿中,我才終於看清。
他不是玉。
他是刀。
而我,是他用來暖刀的鞘。
用順手了,便擱在身邊;真正要出鞘時,第一個該斬的,也是我。
想到這裏,我反倒徹底平靜了。
我將酒盞舉到唇邊,輕輕一笑。
“陛下要臣妾死,臣妾自當從命。”
“隻是臣妾這一生,替嫡姐嫁過東宮,替陛下試過毒藥,替陛下求過生路,也替陛下挨過鞭子、擋過刀。”
“如今臣妾死了,便當這三年真心,喂了狗。”
說完,我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白玉盞墜地。
“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殿裏頓時大亂。
“阿鳶!”
蕭承晏這一聲,喊得太快,也太急。
急到滿朝文武都愣了一瞬。
連他自己都像是怔住了。
我隻覺得喉間一陣腥甜,毒酒入腹,像有火順著五臟六腑一路燒下去。
很疼。
可比起上一世死在他手裏的那種絕望,這點疼竟也算不得什麼了。
我身子晃了一下,裴玄抬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很穩,掌心卻涼。
我靠在他懷裏,借著咳血的動作,極輕地在他袖中按了兩下。
那是我與他提前說好的信號。
——藥已發作,可以動手了。
下一瞬,裴玄抬眼,聲音驟冷。
“來人。”
“送王妃回府。”
“誰敢攔,便是與本王作對。”
禁軍麵麵相覷,一時竟真沒人敢動。
蕭承晏終於徹底沉下了臉。
“裴玄!”
“她是朕的人!”
裴玄低頭看了我一眼,指尖輕輕擦去我唇邊血跡,動作竟稱得上溫柔。
再抬頭時,那點溫柔已盡數散了,隻剩壓不住的譏諷。
“陛下今日賜死的,分明是東宮舊婦沈知鳶。”
“可臣要帶走的,是臣的王妃。”
“她死,也該死在臣的王府裏。”
這話太狂。
也太狠。
幾乎是當眾告訴所有人——你蕭承晏容不下的人,我裴玄偏要保。你不要的,我偏要撿。還要撿得光明正大。
蕭承晏死死盯著我,眼底情緒翻湧得厲害。
憤怒,難堪,震驚,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
他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已經閉上了眼。
在所有人看來,我是真的快死了。
也必須快死了。
隻有這樣,這場局才走得下去。
裴玄抱著我,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風吹過來,卷起我鬢邊碎發,也卷走了滿殿的嘩然。
我聽見身後隱隱傳來沈知微帶著哭腔的聲音。
“承晏,我是不是做錯了......”
緊接著,是蕭承晏壓得極低的一句:
“你沒錯。”
我在裴玄懷裏,輕輕扯了下嘴角。
真好。
都到這一步了,他還在哄她。
那以後他想起今日,也隻會更痛。
棺木出宮,是在當夜。
我躺在黑沉沉的楠木棺裏,身上還穿著那套登基大典上的宮裝,胸口卻早已沒了灼痛。
因為我喝的根本不是鴆酒。
是裴玄提前讓人換進去的假死藥。
這藥藥性極猛,入口後會立刻吐血、脈息全無,哪怕是老禦醫來驗,也隻會當成毒發身亡。
可代價也不小。
我在棺中睜開眼時,隻覺得渾身骨頭縫都在疼,像被生生拆過一遍。
外頭傳來車輪壓過青石板的聲音。
再過半柱香,棺木便會從宮道轉向西側偏門。
那裏不入皇陵,不回沈府。
隻會往城西義莊去。
所有人都會以為,我這位前太子妃死得悄無聲息,連個正經葬禮都沒有。
可他們不知道,義莊隻是個幌子。
真正等在那裏的,是裴玄的人,和一條早已備好的暗道。
車停下時,外麵傳來極輕的一聲叩擊。
三長,兩短。
我抬手,輕輕叩了回去。
棺蓋很快被人從外頭挪開。
夜風一下灌進來,我抬眼,看見裴玄站在月色下,一身玄衣,像剛從修羅場裏走出來。
他低頭看我,眉眼被月光壓得更深。
“死夠了?”
我撐著坐起身,聲音還有些啞。
“還差一點。”
他嗤了一聲,伸手把我拉出來。
我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前栽。
裴玄順勢扶住我,掌心落在我腰側,隔著薄薄一層宮衣,燙得驚人。
“站不住還逞強。”
我緩了緩,抬頭看他。
“王爺今日在大殿上那一出,也挺逞強。”
他眸光微微一頓。
隨即低笑了一聲。
“怎麼。”
“王妃現在就要與本王算賬?”
我沒接這句調侃,隻是看著他。
“裴玄。”
“今天之後,我在世人眼裏就真的死了。”
他嗯了一聲,神情淡淡。
“死了也好。”
“活著在東宮熬,實在太難看。”
我聽著這話,竟莫名覺得胸口一鬆。
是啊。
我終於死了。
死在蕭承晏登基這一天。
死在他最誌得意滿、最該許我後位的時候。
這個死法,夠狠,也夠解氣。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沒有東宮沈知鳶。
隻有——
攝政王府未來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