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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妃。”

“酒還不喝,是等著本王喂你?”

裴玄這句話落下時,滿殿靜得連呼吸聲都變了。

蕭承晏立在高階之上,臉色難看得像要滴出水來。

“攝政王。”

他聲音發沉,一字一句像從齒縫裏擠出來。

“你越矩了。”

裴玄卻連眼皮都沒抬,隻低頭看著我手中的那盞酒。

“越矩?”

他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淡得很。

“臣隻知道,這盞酒若是賜給臣未來的王妃,那便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臣的事。”

“陛下若執意要她死——”

他說到這裏,終於抬眸,看向龍椅上的新帝。

那雙眼冷得像刀。

“那臣今日,也得討個說法。”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

誰不知道裴玄手握兵權,連先帝在世時都要讓他三分。

如今新帝剛登基,他卻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替我出頭。

這已經不是下蕭承晏的臉。

這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把他的帝王威儀扯下來踩。

沈知微站在一旁,臉上那點柔弱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攥著帕子,輕聲道:

“承晏,妹妹不過一時賭氣......”

“賭氣?”

我看向她,忽然笑了。

“嫡姐,你從前逃婚離京時,倒是半點不賭氣。”

“怎麼如今我不過給自己找了條生路,你就急成這樣?”

她眼圈一紅,像是又要落淚。

蕭承晏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臉上,幾乎是下意識地偏護。

“沈知鳶。”

“你適可而止。”

我端著酒盞,聞言隻覺得荒唐。

適可而止?

我被賜死,要適可而止。我被正主踩著臉奪名分,要適可而止。連我給自己留一條活路,也要適可而止。

可憑什麼?

我抬眸看向蕭承晏。

從前我總覺得,他生得是真好。

眉骨深,鼻梁高,眼尾微垂時帶著一點病氣裏的清冷,哪怕在東宮最落魄的時候,也像一塊壓不彎的玉。

我曾愛極了他這副樣子。

也曾無數次想,若有一日,他願意低頭看看我,我這一生便算值了。

可如今站在這金鑾殿中,我才終於看清。

他不是玉。

他是刀。

而我,是他用來暖刀的鞘。

用順手了,便擱在身邊;真正要出鞘時,第一個該斬的,也是我。

想到這裏,我反倒徹底平靜了。

我將酒盞舉到唇邊,輕輕一笑。

“陛下要臣妾死,臣妾自當從命。”

“隻是臣妾這一生,替嫡姐嫁過東宮,替陛下試過毒藥,替陛下求過生路,也替陛下挨過鞭子、擋過刀。”

“如今臣妾死了,便當這三年真心,喂了狗。”

說完,我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白玉盞墜地。

“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殿裏頓時大亂。

“阿鳶!”

蕭承晏這一聲,喊得太快,也太急。

急到滿朝文武都愣了一瞬。

連他自己都像是怔住了。

我隻覺得喉間一陣腥甜,毒酒入腹,像有火順著五臟六腑一路燒下去。

很疼。

可比起上一世死在他手裏的那種絕望,這點疼竟也算不得什麼了。

我身子晃了一下,裴玄抬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很穩,掌心卻涼。

我靠在他懷裏,借著咳血的動作,極輕地在他袖中按了兩下。

那是我與他提前說好的信號。

——藥已發作,可以動手了。

下一瞬,裴玄抬眼,聲音驟冷。

“來人。”

“送王妃回府。”

“誰敢攔,便是與本王作對。”

禁軍麵麵相覷,一時竟真沒人敢動。

蕭承晏終於徹底沉下了臉。

“裴玄!”

“她是朕的人!”

裴玄低頭看了我一眼,指尖輕輕擦去我唇邊血跡,動作竟稱得上溫柔。

再抬頭時,那點溫柔已盡數散了,隻剩壓不住的譏諷。

“陛下今日賜死的,分明是東宮舊婦沈知鳶。”

“可臣要帶走的,是臣的王妃。”

“她死,也該死在臣的王府裏。”

這話太狂。

也太狠。

幾乎是當眾告訴所有人——你蕭承晏容不下的人,我裴玄偏要保。你不要的,我偏要撿。還要撿得光明正大。

蕭承晏死死盯著我,眼底情緒翻湧得厲害。

憤怒,難堪,震驚,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

他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已經閉上了眼。

在所有人看來,我是真的快死了。

也必須快死了。

隻有這樣,這場局才走得下去。

裴玄抱著我,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風吹過來,卷起我鬢邊碎發,也卷走了滿殿的嘩然。

我聽見身後隱隱傳來沈知微帶著哭腔的聲音。

“承晏,我是不是做錯了......”

緊接著,是蕭承晏壓得極低的一句:

“你沒錯。”

我在裴玄懷裏,輕輕扯了下嘴角。

真好。

都到這一步了,他還在哄她。

那以後他想起今日,也隻會更痛。

棺木出宮,是在當夜。

我躺在黑沉沉的楠木棺裏,身上還穿著那套登基大典上的宮裝,胸口卻早已沒了灼痛。

因為我喝的根本不是鴆酒。

是裴玄提前讓人換進去的假死藥。

這藥藥性極猛,入口後會立刻吐血、脈息全無,哪怕是老禦醫來驗,也隻會當成毒發身亡。

可代價也不小。

我在棺中睜開眼時,隻覺得渾身骨頭縫都在疼,像被生生拆過一遍。

外頭傳來車輪壓過青石板的聲音。

再過半柱香,棺木便會從宮道轉向西側偏門。

那裏不入皇陵,不回沈府。

隻會往城西義莊去。

所有人都會以為,我這位前太子妃死得悄無聲息,連個正經葬禮都沒有。

可他們不知道,義莊隻是個幌子。

真正等在那裏的,是裴玄的人,和一條早已備好的暗道。

車停下時,外麵傳來極輕的一聲叩擊。

三長,兩短。

我抬手,輕輕叩了回去。

棺蓋很快被人從外頭挪開。

夜風一下灌進來,我抬眼,看見裴玄站在月色下,一身玄衣,像剛從修羅場裏走出來。

他低頭看我,眉眼被月光壓得更深。

“死夠了?”

我撐著坐起身,聲音還有些啞。

“還差一點。”

他嗤了一聲,伸手把我拉出來。

我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前栽。

裴玄順勢扶住我,掌心落在我腰側,隔著薄薄一層宮衣,燙得驚人。

“站不住還逞強。”

我緩了緩,抬頭看他。

“王爺今日在大殿上那一出,也挺逞強。”

他眸光微微一頓。

隨即低笑了一聲。

“怎麼。”

“王妃現在就要與本王算賬?”

我沒接這句調侃,隻是看著他。

“裴玄。”

“今天之後,我在世人眼裏就真的死了。”

他嗯了一聲,神情淡淡。

“死了也好。”

“活著在東宮熬,實在太難看。”

我聽著這話,竟莫名覺得胸口一鬆。

是啊。

我終於死了。

死在蕭承晏登基這一天。

死在他最誌得意滿、最該許我後位的時候。

這個死法,夠狠,也夠解氣。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沒有東宮沈知鳶。

隻有——

攝政王府未來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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