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淮離開鎮子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躲在火車站站台的垃圾桶後麵。
看著他被宋嬌嬌攙扶著上了去特區的火車。
他瘦了一大圈,背影塌著,走路都打晃。
我塞給列車員兩塊錢,還有一袋顧淮最愛吃的家鄉烙餅。
“麻煩你,等車開了再給他。別說是誰給的。”
火車鳴笛,緩緩駛出站台。
我蹲在地上,捂著嘴,哭得撕心裂肺。
顧淮走了,我的天也塌了。
但我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宋嬌嬌臨走前放了話:
“誰敢雇傭林曼,就是跟鎮長過不去。”
我被紡織廠辭退。
去飯館洗碗,被老板娘拿掃帚趕出來。
去工地搬磚,包工頭連半天的工錢都不肯結給我。
屋漏偏逢連夜雨。
監獄裏傳來消息,我哥突發急性腎衰竭。
必須馬上手術,手術費要一萬塊。
一萬塊,在那個年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
我挨家挨戶去磕頭借錢。
“勞改犯的妹妹還敢來借錢?滾!”
昔日的鄰居大嬸一盆洗腳水潑過來,寒冬臘月裏,水澆在身上,頭發凍成了冰碴。
我走投無路了。
刀疤強找上了門。
他把一遝大團結拍在桌子上。
“錢我可以借你。”
他上下打量著我。
“條件是,去我的地下賭場當發牌女,簽五年。”
我看著那遝救命錢。
手抖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到了錢,救了我哥的命。
但也徹底淪為了鎮上最令人不齒的“風塵女”。
賭場裏烏煙瘴氣。
每天都有輸紅了眼的賭徒對我動手動腳。
“裝什麼清高?刀疤強的破鞋!”
酒鬼的手摸上我的大腿。
我咬著牙陪笑發牌。
我的袖子裏永遠藏著一塊碎玻璃。
好幾次,我都想一割了之。
可想到監獄裏的哥哥,我隻能咬牙活下去。
三年後的一天。
我在賭場倒酒時,聽到了幾個商人的閑聊。
“聽說特區那個顧總,生意做得真大。”
“是啊,顧淮嘛,馬上就要和市長的千金訂婚了。”
酒瓶從手裏滑出去,“砰”地碎在地上。刀疤強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臉,什麼都沒說。
那天夜裏。
我坐在漏風的破屋,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根紅頭繩。
劣質的料子,洗了無數次,顏色褪得發白了。
那是顧淮用第一筆工資給我買的。
我看著跳動的炭火,把紅頭繩扔了進去。
火苗瞬間吞噬了那一抹紅。
顧淮,祝你前程似錦。
我們,徹底兩清了。
第五年冬。
宋嬌嬌從特區回來了。
她帶著人衝進賭場,以掃黃打非的名義查封了這裏。
“給我狠狠地打!”
宋嬌嬌指著我,眼神怨毒。
保鏢的棍棒雨點般落在我身上。
我的頭被打破,鮮血糊住了眼睛。
“林曼,你這種垃圾,就該待在下水道裏!”
宋嬌嬌揪住我的頭發,將我拖出賭場。
外麵下著大雪。
她讓人把我抬起來,扔進了結冰的護城河。
冰水灌進嘴裏的時候,我想的是——
顧淮,你千萬別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