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易達成後,陸則安來得更勤了。
但他從不提手術的事,隻是沉默地守著我,眼神越來越掙紮。
一次我昏沉之際,他握著我的手,引導我在一堆文件上按手印、簽名。
“阿瑾,這些都是治療需要的授權,簽了就好,簽了就好......”
他低聲哄著,聲音裏帶著顫抖。
我強撐著眼皮,模糊的視線裏,瞥見了夾雜在厚厚文件中的《離婚協議書》。
心臟像被冰錐刺穿,徹骨的寒。
可隨即,竟是一片釋然。
看來,許兮做得很好。
陸太太這個名分,我終於不用再綁著了。
我順從地簽了字。
陸則安看著我簽完,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更加沉重。
他不再整夜守著我。
電話頻繁響起,他接聽時語氣溫柔,避開我到走廊。
我知道,是許兮。
她在催他。
兩天後,他坐在我床邊,神情有些恍惚和不自然:
“阿瑾,國外有個至關重要的項目突然出了點問題,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我保證,在你手術前一定趕回來!你等我!”
我看著他閃爍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他如釋重負,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病房。
哪有什麼項目。
不過是許兮撒著嬌說:“則安哥,萬一我手術出意外......我們連一場真正的旅行都沒有過。”
“就幾天,陪我度個蜜月,好嗎?讓我帶著最美好的回憶上手術台,好不好?”
他果然答應了。
他甚至,沒有好好跟我道個別。
他沒有想過,這匆匆一麵,也許會是永訣。
他們出國的第二天,許兮安排的人就來了。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病房,對保鏢出示了“轉院手續”。
“陸總安排太太去瑞士接受最新治療,專機已經準備好了。”
保鏢有些遲疑,但看到文件上陸則安的簽名,以及“瑞士頂級醫療中心”的印章,最終還是放了行。
我被攙扶著坐上輪椅,推出醫院,上了一輛救護車。
車子沒有開向機場,而是駛向了郊外。
爸媽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見到我的瞬間,母親衝過來抱住我,眼淚決堤:“小瑾......我的孩子......”
父親紅著眼眶,一言不發地幫我收拾東西。
“爸,媽,對不起。”我啞著嗓子,“連累你們了。”
“傻孩子,”母親哭得更凶,“是爸媽沒保護好你......”
我們連夜驅車,離開了這座城市。
一周後,我們悄然抵達南方一座溫暖濕潤的海邊小城。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快遞送來了離婚證。
紙張嶄新,蓋章清晰。許兮的動作真快。
幾乎同時,我刷到了許兮鋪天蓋地的朋友圈。
定位在瑞士雪山,挪威峽灣,新西蘭冰川......滑雪、極光、蹦極。
照片裏,陸則安護著她從雪道飛馳而下,在絢爛的綠光下緊緊相擁,蹦極時十指緊扣縱身一躍。
每一個地點,都精準踩在我記憶的痛處——
全是當年他摟著我,指著旅行雜誌,用鋼筆一圈圈勾勒,信誓旦旦說“等公司上了正軌,一定帶你去”的地方。
如今,他帶著許兮,把我未曾抵達的遠方,變成了她的蜜月背景板。
配文甜蜜,評論區滿是豔羨與祝福。
而網絡上,“知情人士”的爆料早已發酵成熟:
陸氏總裁仁至義盡,無奈前妻品行不端,出軌懷野種還私自墮胎,東窗事發後,其娘家更是羞愧卷款潛逃,實乃人間醜劇。
輿論被許兮操控得滴水不漏。
她確實“適合”陸則安,適合那個需要光鮮亮麗、需要不擇手段向上攀爬的世界。
我握著冰涼的離婚證,咳了起來。
掌心再次染上刺目的紅。
他似乎跟她的蜜月很愉快,都忘了還有個進入生命倒計時的我。
母親紅著眼眶替我擦幹淨,輕輕拍著我的背。
“對不起,媽......”
我喘著氣,聲音微弱,“還沒好好盡孝,就要走在你們前麵了。”
“好在......這輩子沒那些糟心事了,你們能安安穩穩的,也好......”
“別胡說,”母親把我摟進懷裏,聲音哽咽,“我的好孩子,別說話了,歇歇吧。”
我靠在她溫暖的肩上,望向窗外。
這裏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竟零星飄起了雨絲。
我點開手機裏的錄音文件,按下播放鍵。
許兮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
“沒錯,是我放的視頻......”
“結果呢?我贏了。蘇瑾,網上的輿論就是他給我的偏愛和底氣......”
“肝臟移植,風險不小。你真的願意為了他,再賭一次命嗎?萬一呢?”
“......好,我怎麼幫你?”
錄音結束。
我將手機遞給母親:
“媽,這個你收好。”
“如果他們以後還來打擾你們......或者還想對蘇家做什麼......”
我喘了口氣,“這個也許能用得上。”
母親把我摟得更緊:
“傻孩子,媽知道怎麼做。你好好休息,別擔心這些了......”
我輕輕點頭,閉上眼。
恍惚間,雨絲變成了漫天大雪。
我又看見了那個少年,在冰天雪地裏脫下所有外衣裹住我,用凍得通紅的手搓著我的手,聲音發抖卻無比堅定:
“阿瑾,醒醒,不要睡!我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講我們以後的家,有大大的院子,種你喜歡的海棠......”
那時的雪,真冷啊。
可他的懷抱,是全世界最溫暖的地方。
我輕輕彎起嘴角,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對著記憶中的少年呢喃:
“好啊......”
握著母親的手,緩緩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