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簽吧。“

我媽把筆往前送了送。

我看著那杆筆。

黑色筆杆，金色筆尖，攥在她手心裏，筆尖衝下，懸在協議上方一寸。

“媽，“我說，“那是爸的筆。“

“我知道是你爸的筆。“

她的語氣很平。

“所以呢？“

“所以你用它逼我簽字？“

我媽歎了口氣，像是真的累了。

“盼盼，媽沒有逼你。媽是求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低。

“你弟弟這輩子就這一次婚事，你就當給他，給媽，行不行？“

顧凱在門口沒說話。

我看見他把手機屏幕朝外翻了一下，又收回去。

“女方那邊催了。“他抬頭，“說三天內湊不上來，這事就黃了。“

“還黃不黃？“

“對方家裏有個親戚在海外。“他停了一下，“說了，三天內如果談不攏，手稿的事另找別家。“

我愣了一秒。

“什麼意思？“

顧凱走進來，把手機往灶台上一放。

“買家出價比你出得高。姐你在這磨磨蹭蹭，稿子就這麼賣出去了，你認？“

“手稿會流失海外。“

我媽接過去，把這幾個字說得很慢。

“你爸寫了一輩子，你忍心？“

我沒說話。

“盼盼。“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腕。

“媽不是壞人。媽隻是——你弟弟的事，媽沒辦法不管。你爸也沒辦法不管。他要是活著，他也會讓你幫你弟弟的。“

我聽見自己的喉嚨動了一下。

“別拿爸說事。“

“我沒拿你爸說事，“我媽眼眶紅了，“我是真的這麼想。你爸最了解你弟弟，他見過那姑娘，就一句話，凱凱這孩子有福氣。“

顧凱在旁邊低著頭，像是在感動。

我盯著那杆筆。

“三天。“顧凱抬起頭，重複了一遍，“就三天，姐你自己想清楚。“

我媽把協議朝我麵前推了推。

白紙黑字，《家庭財產贈與協議》，第一行空著，等著填我的名字。

旁邊，那杆筆還沒動。

“媽，“我說，“爸的筆，我要拿回來。“

她握得更緊。

“簽完拿。“

“我說，我要拿回來。“

“簽。完。拿。“

她把三個字咬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

我看著她的手。

指節發白。

“好啊，“顧凱插進來，拍了拍我的肩，“姐，你說說，這筆有什麼用？你爸走了，手稿也沒了，一支爛筆，放著幹什麼？“

“憑什麼叫爛筆。“

“哎喲，“他攤了攤手，“我就是打個比方，你至於嗎？“

“就是嘛，“我媽緩過來，聲音又軟下去，“盼盼，媽知道你重感情，可情感歸情感，錢歸錢，你爸留的東西，不是放著供著就叫孝順。“

“把你弟弟的事辦好了，你爸才高興。是不是，凱凱。“

顧凱點頭。

“那是。爸最疼姐了，也最放心姐，他要知道姐為了弟弟把東西都拿出來，高興還來不及。“

我聽著。

我媽的手在筆杆上摩挲了一下。

“盼盼，你想想，你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守著那幾個點股權，到頭來，誰陪你？凱凱成了家，安穩了，往後你有什麼難處，弟弟弟媳還能幫襯你，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強。“

“你那股權，你自己算算，你能拿多少分紅？放凱凱那打理，翻一倍都不止。“

“一家人，計較什麼。“

她最後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哄我。

我低頭，看著協議，再看那杆筆。

我媽忽然把筆往桌麵上一磕，筆帽彈開，掉在灶台上，滾了兩圈。

“行了，“她聲音沉下去，“盼盼，媽最後問你一次。簽，還是不簽？“

顧凱把手插進褲兜，靠回門框。

“三天，姐。“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有商量，“手稿的事你自己掂量。“

我媽把筆攥在手裏，衝我抬了抬下巴。

等著。

我伸出手，碰到筆杆的一瞬，我媽鬆開了。

我把筆握住。

尾端那道缺口，硌在掌心。

我低頭看了一眼協議，再抬頭，看了一眼我媽，一眼顧凱。

“給我點時間。“

“你去哪？“

“書房。“

我媽皺了皺眉，顧凱沒說話，往旁邊讓了半步。

我走出廚房，穿過走廊，把書房的門推開。

裏麵還是老樣子，書架，書桌，窗台上一盆快幹死的綠蘿。

桌角有個鐵皮盒，我小時候以為裏麵裝的是糖。

我把它打開。

裏麵是一本日記。

黑色封皮，邊角翻白，是父親的字跡。

我翻開，找到最後一頁。

字跡很輕，但是清楚。

“所有手稿已隨我付之一炬，不留片紙在世間。“

“盼盼，放下執念，活出你自己。“

我站在那裏，沒動。

窗外有風，綠蘿的葉子動了一下。

我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所有手稿已隨我付之一炬。“

我把日記合上，握在手裏。

然後，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