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沒有理我。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上粘了兩道灰，她拍都沒拍。

“告訴評委會？“

她轉過身，聲音平靜得讓我發冷。

“你告訴他們什麼？告訴他們你親媽跟你下跪了，你還不讓？“

“好啊，你去說。“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手撐著窗台往外看。

“你去說，你就是那個逼死媽的人。“

我攥著琴盒，一句話沒接出來。

外麵的光打在她背上，她肩膀還在抖。

真的在抖，還是演的，我已經分不清了。

門響了。

蘇琳進來了。

她穿著我去年給自己攢了八個月買的那件演出服，領口那顆扣子是我自己縫的，歪了一點點，我沒舍得換。

她站在門口，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往下掃到我抱著的琴盒，嘴角動了一下。

“姐姐，你還沒答應媽嗎？“

聲音軟乎乎的，像在替媽委屈。

“我知道這次對你不公平。“

她走過來，手搭上我的胳膊。

“可你想想，你有能力，你以後機會多的是。我不一樣，我身體從小就不好，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你忍心看我就這麼完了嗎？“

我拂開她的手。

“你去年八月的青島邀請賽，是誰陪你坐的八個小時高鐵？“

“你備賽那三個月發高燒，是誰每天熬粥端到你床前？“

“我妥協一次，就進來問我第二次。“

蘇琳的眼淚掉下來了，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的。

“姐......“

“媽替你跪，你自己哭，然後呢，等我答應了，你們一家皆大歡喜，我算什麼？“

媽從窗邊轉過來。

“蘇瑤，你說話注意點。你妹妹哭成這樣，你還在這裏追究？“

“我問你，你答不答應？“

手機在媽腰間震了一下。

我的眼神往那裏飄了一秒。

組委會的電話，還在打。

四點零七分。

不到一個小時了。

媽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機更往裏揣了揣。

“不用看，截止五點，現在答應還來得及。你不讓名額，你妹琴也壞了，你讓我們怎麼辦？“

“那是活該！“

我知道這話不該說。

但我說出來了。

“她去年把我備賽的指法筆記拿走抄，我沒說話；她拿走我的練習磁帶，我也沒說話。憑什麼這次連名額也要拿走？“

媽的臉白了一瞬。

“那是親姐妹之間正常互相幫扶，你說這叫拿走？“

蘇琳捂著臉，聲音悶在掌心裏。

“你從小就不喜歡我，對不對？“

“你有空跟我算賬，你把你那把破琴拿出去賣了換了錢，給我買一把新的不就行了？“

媽接了一句。

這把我說愣了。

“什麼？“

“你那把舊琴，舊貨市場估個價，能換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我來填。“

媽走到桌邊，拿起一張單子甩過來。

“你妹那把百萬的琴，我重新找人來修，修琴師傅說最快兩周，比賽就在後天，等不了。你那把，拿去應急，先湊合著用。“

“這叫湊合？“

我低頭看著那張報價單。

修琴報價十二萬。

“媽，我這把琴你報價是多少？“

“多少不重要，反正就是個應急的，夠用就行。“

“夠用。“

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三年前我摔斷手腕，複健的時候手指都在抖，我捏住爸留下的這把舊琴，才能安靜下來。

夠用。

蘇琳繞到我側麵。

“姐，你要是真不想給，那就這樣——你借我用一次，比賽完我立刻還你，行嗎？我保證不會弄壞。“

她把手放到琴盒蓋上。

我沒讓她碰。

“你的手拿開。“

“蘇瑤！“

媽拍了一下桌子。

“你今天到底答不答應？不答應就把話說清楚，媽從今往後再不開口，這個家以後也別認了！“

蘇琳還是沒拿開手，她輕輕地，往上抬了一下琴盒蓋。

舊琴安靜地躺在裏麵，爸刻在琴頸側麵的那道痕，在燈光下很淺，要湊近了才看得見。

我把琴盒奪回來，重新扣上。

媽看著我，忽然笑了，不是高興的笑。

“也好，鑰匙在我這裏。“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揚了揚。

“琴房是你租的，合同是你簽的。我剛打電話給房東，說你要提前退租，押金不要了，房東答應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今晚之前不答應，明天一早你去了，門打不開。你的備用弓，你的樂譜，全在裏頭。“

她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重新塞回口袋。

“再想想，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