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動。
甚至沒有呼吸。
客廳裏的聲音,一根一根紮進我的耳朵。
是婆婆。
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尖酸刻薄,隔著空氣都能滲出來。
“我就說她那是假慈悲,你看看,為了個外人,跟我們全家鬧。”
“真要報恩,有她這麼報的嗎?”
“讓她把這房子過戶給你弟,那才叫真有誠意!”
我聽著,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過戶給她兒子?
我這套婚前全款買的房子,他們一家子住進來還不夠,現在連產權都惦記上了。
我等著周宇的反應。
哪怕他反駁一句。
就一句。
可我隻聽到他輕笑了一聲。
那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輕佻和算計。
“媽,你急什麼。”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傲慢。
“她那條腿還沒好利索,現在鬧翻了,誰照顧她?”
“那老太婆不是會用什麼土方子嗎?正好,讓她先用著。”
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濃濃的嫌惡。
“用用用,天天聞著那股死人味,我都快吐了!多晦氣啊!”
“你放心。”
周宇的語氣帶著十足的把握。
“等我哄著她,把腿徹底治好了。”
“到時候,就沒那老太婆什麼事了。”
“這房子,她住得,你弟弟就住不得?”
“你等著瞧吧,我心裏有數。”
“嗡”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忍氣吞聲,換來的是利用。
我掏心掏肺,換來的是算計。
我視若珍寶的救命之恩,在他們眼裏,隻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
而我,是另一個工具。
一個等著用完了,就可以連帶著我的“恩情”一起被清理掉的工具。
垃圾桶裏那個沾著蘋果汁的草藥包,和即將被他們算計的我,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
我緩緩地,緩緩地直起身子。
骨頭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客廳裏的談笑聲還在繼續。
我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那個剛剛還隻是“大膽”的計劃,此刻在我心裏,已經刻成了一道鐵律。
我平靜地推開門。
“哢噠”一聲。
很輕。
客廳裏一瞬間的死寂。
剛才還活色生香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婆婆臉上的得意還來不及收斂,僵在嘴角,顯得格外滑稽。
周宇的身體明顯繃緊了,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隻有小姑子,還保持著前仰後合的姿勢,愣愣地看著我。
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換了鞋,走進去,將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客廳裏的空氣,幾乎凝固了。
還是婆婆最先反應過來,她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硬是擠出一個笑。
“晚......晚寧回來啦?”
她的聲音幹澀,小心翼翼地試探。
我沒看她。
我徑直走到他們麵前,目光緩緩地掃過他們三個。
然後,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就是一個很平常,甚至帶著點輕鬆的笑。
“最近大家辛苦了。”
我的聲音很溫和。
“我訂了海島七日遊,全家都去放鬆一下吧。”
空氣,再次凝固。
但這次隻持續了不到一秒。
婆婆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剛才還僵硬的臉笑出滿臉褶子。
“哎喲!我的好兒媳!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她的手又幹又熱,捏得我生疼。
“我就說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看晚寧這不就想通了!”
周宇也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我熟悉的、帶著點施舍意味的傲慢笑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充滿了得意。
“你看,媽,我就說晚寧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轉向我,語氣親昵。
“老婆,你早這麼想不就對了?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多好。”
“就是就是!”小姑子也徹底活了過來,興奮地掏出手機,“海島?哪個海島?我要去買新泳衣!哥,嫂子這麼大方,你可得給我報銷啊!”
“報銷報銷!你嫂子都發話了,還能差你這點?”周宇大手一揮,一家之主的派頭又端起來了。
客廳裏瞬間又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小姑子拉著她女兒,一個五歲的小姑娘,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寶寶,媽媽要帶你去海邊玩沙子了,開不開心?”
小姑娘一直很安靜,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弄得有些迷糊。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興奮的媽媽和外婆,又看了看我。
然後,她仰起頭,用最天真的聲音,問了一句。
“媽媽,我們出去玩,那個有藥味的奶奶怎麼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