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一腳踏進我的工作室,捏著鼻子尖叫起來。
“這都什麼味兒啊,嗆死人了!”
“你天天聞這些帶毒的東西,以後還怎麼給我生孫子?”
我看向我的丈夫張博,指望他能攔一下。
他卻把我推到一邊,幫著婆婆把修複台上的工具撥開。
“媽也是為你好。”
“一個女孩子家,做什麼手藝活。”
“我那些同事的老婆,哪個不是美容插花,你學學人家,多高雅。”
他們一唱一和,將我攤開的古籍善本翻得亂七八糟。
我沒說話。
我舉起手機,將這一片狼藉拍了下來。
我當著他們的麵,把照片發了出去。
附上文字。
“張律師,取證開始。”
......
張博他們沒注意到我的動作,還在為自己明事理的發言沾沾自喜。
我媽拉了拉我的衣角,把我拽回房間。
她沒提剛才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個老舊的帆布包裏,捧出一個層層包裹的木盒。
木盒是紫檀的,邊角已經磨得圓潤,透著溫潤的光澤。
我媽打開盒蓋。
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套工具。
刻刀、錐子、骨簽、鑷子、馬蹄刀、啟子。
每一件都泛著被歲月浸潤過的幽光。
“晚晚,這是你外公傳下來的,媽用了大半輩子,現在交給你。”
“這些都是老物件,有靈性,用著順手,比外麵那些機器做的好用多了。”
“你外公當年就靠著這套家夥,修複了不知多少孤本善本,在咱們那兒是響當當的人物。”
我媽一邊說,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把最細的刻刀。
眼神裏全是珍愛和懷念。
我伸手接過。
木柄的溫度傳到掌心。
張博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裏的木盒。
“這什麼玩意兒?一股子陳木頭味兒。”
他走過來,隨手拿起一把啟子掂了掂,滿臉嫌棄。
“一堆破銅爛鐵,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
“趕緊扔了,別把細菌帶家裏。”
他直接從我手裏奪過木盒,轉身走出房間。
我跟出去。
隻見他隨手就把那盒子扔在了陽台角落的雜物堆裏。
刻刀和錐子散落出來,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我媽的臉色白了。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張博從鞋櫃上拿起一塊絨布,仔細擦拭著玄關上擺著的那個碩大的三足金蟾。
那金蟾是上個月他老板淘汰下來的鍍金流水線工藝品。
張博卻當成了寶,每天都要擦上三遍。
他一邊擦,一邊頭也不回地教訓我。
“老婆,不是我說你,你那點愛好,別什麼破爛都往家裏劃拉。”
“你看這個,我老板送的,開過光的,放門口招財,能給家裏帶來好運。”
“這叫人脈,這叫格局,懂不懂?”
“我這樣的男人,就是會為家裏考慮,你別不知足。”
他諂媚地擦拭著那個發亮的金蟾。
我回頭看看我媽。
她沒看張博,也沒看我。
她怔怔地望著陽台的角落,望著那套被珍視了一輩子的工具,被丟在那裏。
陽光很好,陽台上很亮。
我媽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死一樣的寂靜被大門推開的聲音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