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戰死沙場的訃告剛進府,小叔子便召齊了族老。
他當眾宣布要“兼祧兩房”,娶我做平妻。
滿堂族老讚他“顧全大局”,連我的閨中密友——
他的正妻也柔聲勸我:“姐姐,這都是為了趙家的香火。”
我垂下眼,接過那紙荒唐文書。
但當晚,我與閨蜜在密室碰頭。
她攤開將軍府這三月的收支總賬:
“金銀現鈔、田莊鋪麵,折現估值一百萬兩。”
我調出暗格裏謄抄的賬冊副本:
“他貪墨軍餉、私通敵國的證據,全在這裏。”
“明日,這位‘顧全大局’的趙二爺,就會知道——”
“什麼叫人財兩空,死路一條。”
1
訃告送進來時,我正在後院清點秋糧。
報喪的親兵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
“將軍......將軍在雁門關遭了埋伏,三千親兵......無一生還。”
我手裏的賬本“啪”地落在地上。
死了?
那個成親三年、見麵沒超過十回的丈夫,就這麼沒了?
還沒等我緩過氣,前院已鬧開了鍋。
丫鬟春杏白著臉衝進來,連發髻都跑散了:
“夫人,二爺......二爺把各房族老都請來了,說要開祠堂議大事!”
我抓起披風就往前院趕。
正廳裏黑壓壓站滿了人。
趙家十二房的族老來了九房,個個麵色凝重。
我那穿一身素白孝服的小叔子趙文澈立在當中,見我進來,眼底掠過一絲幽暗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沉地壓下來:
“諸位叔伯,兄長殉國,是我趙氏一門之榮。”
“然長房不可無嗣,香火絕不能斷。”
我心頭猛地一沉。
趙文澈轉向我,唇角緩緩勾起:
“我與兄長一母同胞,血脈最近。為續長房香火,我願——兼祧兩房。”
“從今往後,嫂嫂溪輕漣,既是我長嫂,亦是我平妻。”
廳裏靜了三息,隨即嘩然。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荒唐!趙文澈,你大哥屍骨未寒——”
“正因兄長屍骨未寒,才更不能讓他絕後!”
趙文澈厲聲截斷我的話,轉身對族老們拱手,語氣懇切:
“諸位叔伯,侄兒此舉實為趙家考量。大哥戰死,朝廷撫恤不日即到。”
“可若長房無人承嗣,這些賞賜、田產、府邸......豈不是要落入旁支之手?”
這話戳中了諸位族老的心窩。
三叔公捋著胡須,緩緩頷首:“文澈所言......不無道理。”
五叔公隨即附和:“兼祧之製古已有之,不算違禮。”
我環視四周。
那些平日慈眉善目的長輩,此刻或低頭飲茶,或眼神飄忽。
竟無一人,為我說半句話。
就在此時,一道溫軟嗓音從側門傳來:
“文澈說得在理。”
我的閨中密友,趙文澈的正妻文似玉,款步走進廳中。
她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抬頭對趙文澈柔聲道:
“夫君深明大義,願為兄長續嗣,是趙家的福氣。”
我猛地轉頭看她。
似玉指尖在我掌心極快地劃了三下。
是我們從前約定的暗號:別急,信我。
隨後她轉向眾人,聲音清亮:
“既已議定,就請各位叔公立下文書吧。”
“輕漣姐姐這幾日傷心過度,我先陪她回房歇息。”
趙文澈滿意地點頭:“還是似玉識大體。”
我被似玉半扶半拽地帶出正廳。
一路走過回廊,背上的目光如針刺一般。
回到院落,似玉屏退所有下人。
門閂落下,我甩開她的手:
“文似玉你瘋了?兼祧?平妻?你忘了我們是穿越......”
“噓。”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眼底溫軟盡褪,瞬間透出刀鋒似的光亮。
她快步走到窗邊,側耳聽了好一會兒,才折返回來,壓低嗓音:
“輕漣,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咱們得趕緊走。”
2
我一怔:“走?趙家守衛森嚴,我們如何走得掉?”
“誰說要硬走?”
似玉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串鑰匙,在我眼前一晃。
“將軍府中饋,這半年是我在管。趙文韜的私庫鑰匙,你那兒有吧?”
我下意識撫向腰間暗袋。
“有是有,可光有錢不夠。趙文澈不會放我們出府。”
“要他同意做什麼?”
似玉唇角一彎,拉我坐到桌邊,鋪紙提筆,迅速勾出將軍府的布局。
“趙文澈現在滿腦子都是兼祧文書和怎麼逼你就範。”
“今夜他要在書房宴請族老,不喝到爛醉不會散......”
她筆尖在西角門一點:“我們隻要在天亮之前,把能帶的,全帶走。”
我心跳如擂:“帶去哪兒?怎麼運出城?”
似玉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
“城南‘錦繡布莊’的東家是我的人,後巷常備三輛馬車。”
“西城門守將的老娘欠我一條命,寅時三刻換防——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我望著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在會議桌上殺伐決斷的文總監。
這女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我起身,從床板暗格裏取出裝鑰匙的木匣。
“走。”
似玉眼中有光閃過。
昏暗中,我們對視一眼,同時勾起了嘴角。
三年前,我們一同穿越到這吃人的地方。
三年後,我們也要一起,殺出去。
子時三刻,將軍府萬籟俱寂。
我和似玉換上深色衣裙,鞋底纏緊黑布,悄無聲息地潛出東廂。
庫房銅鎖“哢嗒”一聲彈開。
左側三排是碼放齊整的金銀錠,右側則是古玩字畫。
“先搬金銀。古玩太過紮眼,隻挑幾件最輕便值錢的。”
金銀極沉,我提起半滿的包袱時,手臂已開始發顫。
穿越前我是個碼農,這輩子成了將軍夫人,也沒幹過重活。
似玉瞥了眼空了大半的架子,“夠了,去地窖。”
剛走到回廊轉角,遠處傳來腳步聲。
是巡夜家丁!
似玉猛地將我拽進假山縫隙。
我們屏住呼吸,聽著人聲漸近。
“你說二爺真要把大夫人也娶了?”
“那還有假?大夫人那般容貌,倒是便宜二爺了......”
聲音逐漸遠去。
我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後背全是冷汗。
地窖藏在角門內側,門上掛著鐵鎖。
似玉拔下簪子,插進鎖眼輕輕一轉——鎖開了。
見我愣神,她挑眉:“別這麼看我。上輩子我家開鎖廠的,我六歲就能開保險櫃。”
窖門推開,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地窖比庫房還要大上兩倍不止!
整箱的官銀堆成小山,牆角幾十口紅木箱半開著,珠光寶氣幾乎晃瞎人眼。
“都是趙文澈這些年吞下的。”
似玉冷笑著解釋。
我們開始動手搬。
銀錠更重,腕骨幾乎要脫臼。
就在此時,似玉突然停住:“等等。”
她走到地窖最深處的牆角,蹲下身,屈指敲了敲地麵。
“下麵是空的。”
密室入口藏在一塊青石板下。
台階向下延伸,深不見底。
似玉點燃火折。
我們走了約二十級,麵前出現一扇鐵門。
沒有鎖,隻有一個複雜的機簧。
“這應該是趙文韜的手筆。”
我撫過機簧上細密的紋路。
“你能開嗎?”
我閉目回想。
成親第一年,趙文韜曾給我看過他設計的機關盒,口訣是......
“左三,右二,上推,下拉。”
機簧轉動,鐵門緩緩開啟。
密室不大,右側一整排書架上,密密麻麻全是賬冊。
似玉隨手抽出一本。
隻翻了幾頁,她臉色驟變:
“私吞軍餉八十四萬兩......倒賣軍械至北狄......還有與北狄使臣密會的記錄......”
她“啪”地合上賬冊,聲線發寒:“這些,夠趙文澈死十回。”
“他要兼祧,不單是貪圖美色。”我喃喃道。
“他是想名正言順地接手長房的一切,包括這些要命的證據。”
似玉迅速將賬冊與密信塞入懷中,又從架上抽出幾本關鍵的簿子。
回到地麵時,寅時已過。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還差最後一樣。”
我不解:“什麼?”
“你我的嫁妝。”她眸光銳利如刀。
“既然要走,就得幹幹淨淨。一根線頭,都不留給他們。”
最後一箱嫁妝搬空時,天邊已透出蟹殼青。
寅時初刻。
“該動身了,馬車該到後巷了。”
我們帶著兩名忠仆,攜所有箱籠悄無聲息地溜出東廂。
一路竟未遇見一人,整座將軍府安靜地像一座巨大的墳。
4.
後巷中,三輛青布馬車靜靜等候。
車夫是生麵孔,但見似玉便躬身:“文姑娘,一切妥當。”
似玉頷首:“有勞。”
箱籠全部上車後,似玉對那兩名仆婦低聲道:
“你們家中都已安排好了。天亮後立即離京,去燕城。”
她遞過一枚印鑒,“拿著這個去找老李,你們的賣身契在他那兒。日後......別再回來了。”
老李是將軍府從前的管家。
兩名仆婦眼眶驟紅,顫聲道謝:“謝文姑娘大恩......”
我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她們原是婆母手下的人。那位老太太,待下人向來刻薄狠毒。
我從懷中掏出兩隻小荷包,塞進她們手中:
“裏頭是碎銀子,路上用。記住,從今往後,你們是自由身了。”
我和似玉擠上中間那輛馬車。
車廂被包袱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落腳。
馬車動了。
我掀開車簾一角,回望而去。
將軍府高大的門楣,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裏,漸漸模糊成一片憧憧黑影。
我在那裏熬了三年。
伺候刻薄的婆母,打理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等待一個常年不歸的丈夫。
直到今夜,直到似玉握住我的手說——
我們走。
我放下車簾,輕聲開口:
“明日趙文澈發覺我們逃走,肯定會報官通緝。”
“那就讓他報。”似玉笑得像隻狐狸。
“你猜,如果他發現庫房裏除了金銀失蹤,還留著他貪軍餉、通敵的賬本副本......”
“他是先追我們,還是先保自己的腦袋?”
我心頭一震:“賬本你放哪兒了?”
“抄了兩份。一份我們帶走,另一份......”
她從懷中取出一隻細竹筒。
“天亮之後,會準時出現在禦史台的案頭。”
馬車駛過空曠的長街,直向西城門。
寅時三刻,守軍換防。
一位老嬤嬤立在城門邊,看見馬車,朝守兵微微點頭。
那兵卒打了個哈欠,隨意掃了眼車簾,擺手放行。
車廂裏,我和似玉靜靜對坐。
誰也沒說話。
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漏進車窗時,似玉忽然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指。
“輕漣。”
“嗯?”
“我們會活下去的——”她轉過臉,眼底映著曦光,亮得灼人。
“而且會活得,比誰都好。”
我反握住她冰涼而堅定的手,點了點頭。
“一定。”
馬車駛上官道,朝著南方,越行越快。
身後,京城方向,漸漸傳來追捕逃犯的急促銅鑼聲。
但那些,都已經與我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