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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成婚第二年,沈昭便日日陪著戶部尚書的千金打馬球。

我稍有不滿,他便冷臉嗬斥:

“我寒門出身,你又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我再不學著攀高枝,何來前程?”

“又怎麼養活你?”

說完歎口氣,瞥一眼蹲在菜園裏的我,滿臉嫌棄:

“好好在府裏種你的蘿卜吧,少來管我。”

後來我真的不再爭了。

他隻當我認了命。

直到那日,我把和離書拍在他案頭。

他嗤笑:“離了我,你靠什麼活?就靠這些破蘿卜?”

我沒抬頭,隻慢慢把籃子裏的蘿卜碼整齊。

他說得沒錯,我確實靠這些蘿卜活命。

隻是他不知道 ——

我種的蘿卜,早已種進了皇帝親爹的碗裏。

1.

寅時二刻,我準時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沈昭昨夜又沒回來。

我披衣起身,去後院澆菜。

這是養母教我的,她說女人手裏得有活計,心裏才能踏實。

兩年來,我在這院子裏種滿了青菜蘿卜。

至少,他不在的時候,我不至於餓死。

門房的小廝昨兒個悄悄告訴我:

“夫人,小的在崔府後門看見咱們大人的轎子了,天快亮才出來。”

我把水瓢扣在桶沿上,沒說話。

辰時正,院門響了。

沈昭騎著馬進來,滿身酒氣,官袍領口敞著,發冠歪在一邊。

他把韁繩扔給小廝,踉蹌著往屋裏走。

我從廊下探出頭:“又陪崔家小姐喝了一夜?”

他頭也不回:“嗯。”

“你一月陪她二十日,這正常嗎?”

沈昭終於回頭,眼神裏全是不耐煩:“正常不正常,與你何幹?”

“你知道崔家握著多少漕運的份額嗎?我在戶部熬了五年,不及人家一句話!”

我喉嚨發緊。

他走過來,語氣突然軟下來,攬住我的肩:“阿若,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想想,你一個孤女,無父無母,我能娶你為妻是你的福氣。”

“離了我,誰還要你?”

這句話,他說了兩年。

每一次爭執,最後都會落到這句。

我沒說話。

沈昭隻當我服軟了,親了親我額角:

“我去歇歇,乏得緊。晚上崔小姐還要引薦我見她父親,不必等我。”

他進了屋,不一會兒傳來鼾聲。

我站在廊下,想起兩年前,他跪在我麵前,眼眶紅紅地說:

“阿若,嫁我為妻吧,我此生定不負你。”

那時我剛失去相依為命的養母,孤零零一個人,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推開妝奩旁的小鏡,鏡裏映出的自己眉目雖還算清秀,眼底卻沒了神采。

兩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這副模樣?

當年我在這條街上也是麵目清秀,提親的人也不少。

怎麼成了親,反倒沒了立足之地?

我擦幹眼角,推開門去了後院。

剛在菜畦邊蹲下,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姑娘,這蘿卜能換我兩個不?”

2.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半舊短褐的老者站在籬笆外。

他戴著鬥笠,拎著竹籃,麵容黝黑粗糲,左臉頰上一道刀疤,腰板卻挺得筆直。

“老丈要多少?”

我站起身,在圍裙上擦擦手。

老者蹲下來,盯著我手裏的蘿卜,眼睛忽然亮了:

“這蘿卜長得好,紋路細,個頭勻,用的是農家肥吧?”

我一愣:“老丈看得懂?”

老者沒答話,反而從籃裏掏出把小刀,削了一小塊蘿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他閉上眼,似在品什麼珍饈。

“甜,脆,水分足,還帶些土腥氣——這才是蘿卜該有的味道。”

老者睜眼,看著我,“姑娘,你會做飯?”

我點點頭:“會一些。”

“會一些?”老者笑了,“能種出這蘿卜的,不會隻會一些。你最拿手的是什麼?”

我想了想:“養母教我的,醬蘿卜皮。”

老者眼睛更亮了:“醬蘿卜皮?這年頭還有人會這個?走走走,帶我嘗嘗去。”

我有些為難:“我家......簡陋。”

“簡陋怕什麼,我當年在邊關啃凍幹糧的時候,什麼破地方沒待過。”

老者拎起竹籃,自來熟地往裏走,“我姓韓,在軍中熬了二十年,如今告老還鄉,在京郊租個小院養老。”

“往後啊,怕是要叨擾你幾頓飯了。”

我愣愣地跟在後麵。

廚房裏,我利落地切著蘿卜皮。韓老伯坐在灶邊的小凳上,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的手法。

“你這刀工誰教的?”他突然問。

“養母,她從前在大戶人家幫過廚。”我頭也不回,“她說,切菜要順著紋理,這樣醃出來才脆。”

韓老伯點點頭,眼裏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醬蘿卜皮端上來了。韓老伯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眶忽然紅了。

“姑娘,你養母......還在嗎?”

我搖搖頭:“去了兩年了。”

“她......她可有給過你什麼東西?”韓老伯的聲音有些發顫,“比如一塊玉,或者一個香囊?”

我愣住了,下意識摸了摸左手腕——那個梅花形的胎記,從小就有。

“養母說,我是她從宮門外撿的。”我低聲說,“就給我留了塊玉佩,說是我的來曆。後來......後來成婚,被沈昭拿去當了。”

韓老伯的身子晃了晃。他死死盯著我腕上那塊胎記,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

“姑娘,我明日還來。”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做的飯,合我胃口。”

3.

那晚,沈昭難得回來得早。

他一進門就嚷嚷:“阿若,崔小姐答應在她父親麵前舉薦我了!往後戶部員外郎的位子,就是我的!”

我正在灶邊熱菜,聞言沒說話。

沈昭湊過來:“你今日怎麼怪怪的?門房說有個老頭兒從後門出去,是誰?”

“一個來養老的老軍戶,喜歡我做的菜罷了。”

“老軍戶?”沈昭皺眉,“你少與這些粗人來往。我告訴你,待我升了官,你若給我丟人,我可不依。”

我把菜端上桌,平靜道:“他隻是個尋常老人,喜歡我的手藝而已。”

沈昭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嚼了嚼,忽然頓住:“這菜......怎麼比往日好吃?”

我沒回答。自己嘗了一口,確實不一樣。

接下來一月,韓老伯日日都來。

他教我切菜的新刀法——那手法,我從沒見過,說是早年隨軍時跟一個老火夫學的,切出的蘿卜絲能穿針。

我種的菜、醃的醬、曬的幹貨,味道都變了。隔壁的嬸子大娘來串門,嘗了我做的菜,都驚得合不攏嘴。

我笑笑,沒說話。我隱隱覺得,那老者不簡單。

有一日,我問:“韓老伯,您從前在軍中......是做什麼的?”

韓老伯正在剝蒜,聞言笑了一下:“說了你別不信,我給大將軍做過二十年的飯。後來跟著聖上北伐,立過些戰功,傷了腿,便退下來了。”

我以為他在玩笑,也跟著笑了。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曾經是禁軍中的夥頭總旗,跟隨天子出征兩次,還曾在亂軍中救過幼年太子。我更不知道,他說的“聖上”,就是當今天子。

沈昭歸家的日子越來越少。有時三五日,有時半月。每次回來,身上都帶著濃烈的酒氣,腰間還多些我沒見過的玉佩香囊。

我不問,我慣了。

那日午後,一輛青帷油車停在巷口。

崔鶯鶯從車上下來,穿著織金襴裙,戴著點翠簪子,手指上兩個翡翠戒子晃得人眼暈。沈昭跟在她身後,點頭哈腰地替她提裙角。

“這就是你家?”崔鶯鶯站在院門口,打量著這兩間瓦房,撇撇嘴,“夠寒酸的。”

沈昭訕笑:“小門小戶,自然比不得崔府。崔小姐將就坐,我讓人殺雞去。”

4.

我正在院裏晾蘿卜幹,崔鶯鶯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

“這就是你那夫人?”她故意提高了聲,“沈昭啊,你這眼光......也就配這樣的。”

沈昭臉上掛不住,衝我揮揮手:“去去去,殺隻雞燉了。崔小姐難得來,別丟人現眼。”

我低著頭進了廚房。拿起刀,開始剁雞,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剁在骨節上,利落幹脆。

堂屋裏,崔鶯鶯的聲音飄進來:“沈昭,你上回說的那個差事,我考慮好了。替你在父親麵前說話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您說!”

“把你那夫人休了。我父親門下,不能有這樣的女婿,上不得台麵。”

沈昭沉默了幾息,然後說:“行,橫豎她也幫不上我什麼。”

廚房裏,我的刀頓了一下。我抬起頭,眼眶紅了。

那晚,崔鶯鶯走後,沈昭第一次對我動了手。

“你便不會陪著笑臉?”他甩了我一耳光,“崔小姐來了,你連盞茶都不曉得端?你知道她父親一年能給我多少好處嗎?”

我擦著嘴角的血,不說話。

“我告訴你,”沈昭的巴掌又舉起來,“你若壞了我的事,就給我滾回你原來的破廟去!沒我收留你,你早餓死了!”

“夠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昭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短褐、滿臉風霜的老者站在院裏,手裏拎著一根燒火棍。

“原來是你這白吃白喝的老軍戶。”他罵罵咧咧往外走,“少管閑事——”

韓老伯舉起燒火棍,對準他。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沈昭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種眼神。那是一種在戰場上見過血、殺過敵、什麼都不怕的眼神。

他愣住了。

“你再動她一下,”韓老伯一字一頓,“我讓你後悔來這世上走一遭。”

沈昭被那眼神釘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韓老伯放下燒火棍,走到我麵前,握住我的手:“姑娘,跟我走。”

韓老伯的小院收拾得齊整幹淨。他讓我坐在榻上,自己去倒了盞熱茶,遞到我手裏。

“姑娘,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絹帛,遞給我。

絹帛上,畫著一對夫婦抱著個嬰孩。

男人穿著明黃袍子,女人戴著鳳釵,笑得溫柔。

那嬰孩的左手上,有一個梅花形的胎記。

“這......”我的聲音不自覺發顫。

韓老伯跪在我麵前:“殿下,老臣找您二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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