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獲“模範護士”稱號,我以為能升為護士長。
卻被院長千金裴瑤頂替,發配到臨終關懷病房。
裴瑤笑:“穆清姐,老前輩要多給新人機會,病人自己想死,換誰都一樣。”
被我悉心照料已經向好的病人的家屬也在一旁附和:
“我們隻信有背景的護士!有啥問題好解決!”
我沒再爭辯,默然接受。
幾個月後,裴瑤和家屬哭著求我:
“穆清,求你回來救救我們!”
1
“本年度‘模範護士’稱號獲得者——穆清!”
當我從護理部主任手中接過燙金的榮譽證書時,台下掌聲雷動。
共事多年的同事們紛紛向我投來祝賀與羨慕的目光。
“恭喜啊穆清,這下內科護士長的位置非你莫屬了!”
“就是,咱們院裏,論資曆論能力,誰比得過你?”
我微笑著點頭致意,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
然而,院長走上台,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感謝大家,下麵我宣布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挺直了背,準備接受這份遲來的榮耀。
“經院委會研究決定,由裴瑤同誌,擔任內科病房護士長。”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裴瑤?
那個剛來醫院實習不到一年,連靜脈穿刺都經常失敗的院長千金?
穿著一身嶄新護士服的裴瑤,踩著高跟鞋,得意地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香風。
她接過話筒,笑得春風得意。
“謝謝院長的信任,謝謝各位前輩的謙讓。”
“特別是穆清姐,作為老前輩,您一定能理解,要多給新人機會,對嗎?”
我死死地攥著那本“模範護士”證書,邊緣被我捏得變了形。
院長仿佛沒看到我煞白的臉,繼續宣布:
“穆清同誌,業務能力強,思想覺悟高。”
“現決定,將你調往臨終關懷病房,擔任護士長。”
“那裏的病人更需要你這樣的模範護士去發光發熱。”
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又夾雜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我。
從全院最重要、最光鮮的內科病房,調到那個誰都不願去、象征著死亡和絕望的臨終關懷科。
我冷冷說了一句:“這不是提拔,這是發配。”
院長眉頭一皺。
還沒等他開口,一個尖銳的女聲就響了起來。
“穆護士,你怎麼能不服從領導安排呢?”
我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我精心護理了半年的病人李先生的妻子,李太太。
她快步走到裴瑤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裴護士長年輕有為,又是院長的千金,人脈和資源肯定都是最好的。”
“我們家老李的病,就得靠裴護士長這樣的能人!”
她轉過頭,鄙夷地看著我。
“說句不好聽的,我們隻信有背景的,出了事能找到人負責!”
“臨終關懷病房那種地方,不就喂喂飯、擦擦身子,正適合你這種隻會幹體力活的。”
她的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我的心臟。
這半年來,為了李先生的病,我查閱了多少資料,熬了多少個夜,製定了多少版護理方案。
李太太每次拉著我的手,感激地叫我“救命恩人”的場景還曆曆在幕。
現在,她卻成了捅我最深的那個人。
裴瑤靠在李太太身上,笑得花枝亂顫。
“穆清姐,你看,家屬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病人自己都想死了,換誰去伺候,結果不都一樣是進火葬場嗎?”
“你就安心去送他們最後一程吧。”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又刻薄的臉,胸口一陣翻江倒海。
最終,我什麼也沒說。
我將那本刺眼的榮譽證書放在桌上,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我一步步走向那棟孤零零的,位於醫院最偏僻角落的舊樓。
剛踏進臨終關懷病房的大門,一股夾雜著消毒水、藥味和陳腐氣息的怪味撲麵而來。
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牆皮大片剝落。
我推開護士站的門,裏麵隻有一個昏昏欲睡的小護士。
“你好,我是新來的護士長,穆清。”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就在這時,“滋啦”一聲刺耳的聲響,我們頭頂的燈管爆出一團火花,徹底熄滅了。
整個護士站,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2
“又壞了,這個月的第三次了。”
護士江小冉有氣無力地抱怨著,熟練地從抽屜裏摸出蠟燭點上。
“穆清姐,你別介意,我們這兒就這樣,什麼都是最舊最差的。”
“報修了無數次,後勤都說沒零件,懶得理我們。”
我看著搖曳的燭光,照亮了她臉上麻木和認命的神情。
這裏不僅設備陳舊,人心也一樣,失去了光亮。
第二天,我剛上班,就看到裴瑤帶著一群護士,簇擁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在原內科病房裏指指點點。
“王總您看,這台就是從德國進口的最新款多功能理療儀,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活化細胞。”
裴瑤的聲音嬌嗲又諂媚。
“我們即將推出‘VIP會員製’服務,隻要家屬充值,就能享受一對一的專屬護理,還有各種頂級的貴族理療項目。”
李太太也在其中,她掏出一張黑金卡,想也不想地遞過去。
“裴護士長,給我充五十萬!一定要用最好的設備、最好的藥給我家老李治!”
裴瑤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李太太您放心,您是我們第一位鑽石會員,我保證給李先生安排最頂級的服務!”
人群中發出一陣陣豔羨的驚歎。
裴瑤和那些家屬們,就像眾星捧月般,完全沒注意到站在角落裏的我。
我默默轉身,回到了我的“冷宮”。
臨終關懷病房裏,死氣沉沉。
病人們大多意識不清,家屬們則滿麵愁容,眼神空洞。
護士們也無精打采,做著最基礎的喂飯、換藥,多一步都懶得動。
“穆清姐,別白費力氣了。”江小冉拉住正準備給病人翻身的我,
“沒用的,他們都這樣,翻不翻身,過幾天都得走。”
我看著床上那位老人枯瘦的背影,皮膚因為長期壓迫已經開始泛紅。
“隻要還活著一天,就不能放棄讓他更舒服一點的權利。”
我沒有理會江小冉,堅持為老人翻了身,又輕輕為他叩擊背部,促進肺部循環。
我發現這裏的護理設備雖然老舊,但大部分隻是線路接觸不良或者小零件損壞。
我從家裏帶來了工具箱,對著說明書和電路圖,一個一個地拆開、修理、組裝。
護士站的燈亮了,失靈的呼叫鈴響了,不能升降的病床也重新恢複了功能。
護士們看我的眼神從麻木變成了驚訝。
光有設備不夠,我開始推行“家屬共護”模式。
我把家屬們聚集起來,耐心地教他們如何正確地給病人翻身、拍背、按摩,如何觀察生命體征的細微變化,如何進行有效的口腔護理。
起初,家屬們都很抗拒。
“我們交了錢,這些不都是你們護士該幹的嗎?”
“學這些有什麼用?人反正都要死了。”
我沒有生氣,隻是平靜地說:“我教你們這些,不是為了推卸責任,而是為了讓你們在最後的日子裏,能為親人做點什麼,不留遺憾。”
“當你們握著他們的手,感受著他們的體溫,你們會發現,這不僅僅是護理,更是愛。”
我的話似乎觸動了他們。
漸漸地,病房的氛圍變了。
家屬們不再是愁眉苦臉地坐著幹等,而是開始笨拙又認真地學習護理技巧。
他們開始在床邊給親人讀報、聊天,病房裏有了久違的低語聲。
一天傍晚,我正在修理一台霧化機,江小冉突然跑過來,神神秘秘地塞給我一個蘋果。
“穆清姐,我以前的同事偷偷告訴我的。”
她壓低聲音。
“內科那邊亂套了!裴瑤天天帶著她們搞什麼精油按摩、音樂理療,花裏胡哨的,但最基礎的巡房、記錄、護理全都一塌糊塗。”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
“她說......李先生的背上,好像長了東西,紅紅的一大片。”
“但是裴瑤不讓她們多管,說那是李太太充了錢的專屬服務範圍,她們碰不得。”
我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的手,停住了。
3
李先生背上長東西的消息,像一根刺,紮在我心上。
褥瘡,對於長期臥床的病人來說,是足以致命的並發症。
它發展的速度極快,一旦護理不當,小小的紅斑會在幾天內迅速破潰、感染、深入骨髓。
我曾千叮萬囑李太太,每天必須堅持為李先生翻身四到六次,保持皮膚幹燥。
可現在......
我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我已經被剝奪了進入內科病房的資格。
幾天後,我在醫院食堂打飯,迎麵撞上了裴瑤和李太太。
裴瑤一身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而李太太卻麵色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黑青。
“裴護士長,這都好幾天了,你說的那個什麼貴族理療,怎麼一點效果都沒有?我家老李背上的紅印子反而越來越大了!”李太太的語氣帶著一絲焦慮和質問。
裴瑤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從愛馬仕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藥膏。
“李太太,你急什麼?那是身體在排毒的正常反應。”
“我已經托我爸的關係,給你弄來了這個,瑞士進口的特效生肌膏,外麵有錢都買不到。”
她把藥膏塞到李太太手裏。
“一支三萬,保證藥到病除。不過這個不能走醫保,你得私下轉給我。”
李太太一聽是“特效藥”,眼睛立刻亮了,剛剛的疑慮煙消雲散,連聲感謝地接過藥膏。
裴瑤的目光掃過我,看到我餐盤裏簡單的青菜米飯,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穆清姐,還在吃糠咽菜呢?臨終病房的油水,應該不怎麼好吧?”
我沒理她,端著餐盤準備離開。
她卻不依不饒地攔住我。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手裏的這款藥膏,正好也適合你們那兒的病人。你要是能推銷出去,我可以給你提成哦。”
她晃了晃手裏的藥膏,那包裝我認得,根本不是什麼瑞士進口藥,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牌子,成本價不過幾十塊。
這正是她通過關係拿的回扣產品。
“不必了。”我冷冷地推開她的手。
回到臨終病房,我心情沉重。
402房的張大爺,和李先生一樣,也是長期臥床,甚至因為腦幹梗死,全身癱瘓,情況比李先生還要嚴重。
我推門進去時,他的兒子正在給他按摩腿部,手法已經相當嫻熟。
“穆護士長,你來了。”他笑著打招呼,“你教的方法真管用,我爸最近腿部肌肉萎縮都減緩了。”
我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張大爺的背部和所有骨骼突出部位。
皮膚光潔、幹爽,沒有一絲發紅的跡象。
我幫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又檢查了他的口腔。
張大爺雖然不能說話,但眼神是明亮的,精神狀態甚至比許多能下床的病人還好。
“多虧了你,穆護士長。”張大爺的兒子眼眶有些濕潤,“以前我們都覺得,進了這裏就是等死,每天都過得特別絕望。”
“是您讓我們知道,就算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們也能讓他活得有尊嚴,有質量。”
病房的窗戶開著,陽光灑進來,照在張大爺平靜的臉上。
這裏沒有昂貴的理療儀,沒有天價的進口藥,隻有最樸素、最基礎,卻也最用心的護理。
和裴瑤那金錢堆砌、實則腐爛不堪的病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的心稍稍得到一絲慰藉,但對李先生的擔憂卻愈發濃重。
裴瑤那種隻認錢、毫無責任心的護理方式,遲早要出大事。
果然,一周後,醫院突擊進行季度安全大檢查。
檢查組由市衛生局的領導帶隊,不打招呼,直接殺到了各個科室。
裴瑤的內科病房,成了重災區。
那些未經審批就私自引進的“會員製”理療設備,被當場貼上了封條。
她高價賣給家屬的那些“進口特效藥”,也被查出來是三無產品。
整個病房被勒令停業整改。
裴瑤嚇得臉色慘白,不停地給她父親打電話。
而更糟的,還在後麵。
就在檢查組和裴瑤對峙的時候,內科病房裏突然傳出一陣淒厲的尖叫。
“醫生!護士!快來人啊!我先生不行了!”
是李太太的聲音!
我心裏咯噔一下,不顧一切地朝內科病房跑去。
隻見李先生躺在病床上,渾身抽搐,高燒不退,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他背部的衣服被剪開,露出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隻是紅斑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碗口大的黑色空洞,深可見骨,散發著惡臭。
“嚴重褥瘡感染,引發敗血症!”趕來的急診醫生臉色鐵青,“立刻送ICU!快!”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推著病床往ICU衝去。
李太太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裴瑤站在原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切,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檢查組的領導目光如刀,冷冷地盯著她。
“裴護士長,這就是你所謂的‘頂級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