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把它翻過來，扣在腿上。

“蘇工要走？“

林菲菲的聲音從對麵飄過來，帶著一點輕柔的驚訝，“可我聽說，這家公司——就是你的全部心血啊？“

周圍一下子靜了靜。

幾個人的目光從陸澤身上移過來，落在我這裏。

我抬頭。

林菲菲坐在那邊，肩上還搭著陸澤的西裝外套，手指輕輕捏著領口，表情是很溫婉的那種擔憂。

“是啊，“我說，“所以走得不太容易。“

“那......“她頓了頓，像是替我惋惜，“舍得嗎？“

我看了她一秒。

“林小姐，“我說，“你做過產品嗎？“

她愣了一下。

“就是從零開始，不知道它最後長什麼樣，但每天都在往裏填東西的那種。“

她沒說話。

“舍不舍得，“我說，“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還是涼的。

“蘇工這話說的，“技術副總笑了笑，“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我沒回答他。

陸澤開口了。

“都是創業路上的必經之路，“他的語氣平穩，很有掌控感，“蘇工做了很多貢獻，公司會記得的。“

貢獻。

他用了這個詞。

“對，“林菲菲跟著點頭，笑容更柔和了，“蘇工為公司奉獻了五年，現在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我們都應該祝福她。“

奉獻。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

合夥人。

我們簽的是合夥人協議。

不是勞動合同。

“陸總說得對，“市場總監也舉起杯，“蘇工辛苦了，我們敬你一杯。“

幾個人一起舉杯。

我也舉起了那瓶礦泉水。

“謝謝大家，“我說，“五年，我學到了很多。“

笑聲又熱起來。

但陸澤沒有笑。

他看著我。

“蘇晴，“他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壓低了一點，“這件事，咱們會後單獨談。“

我看了他一眼。

“好。“

散場的人陸續走了。

桌上的香檳瓶還沒撤。

我把手機放進包裏，站起來。

“蘇工。“

是林菲菲。

她繞過桌子走過來，表情還是那種很溫柔的樣子。

“我說了什麼冒犯的話嗎？“她問，聲音很輕，像真的在擔心。

“沒有，“我說，“林小姐客氣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其實我很崇拜蘇工的，做了五年，不是每個人都撐得下來的。“

我看著她。

她走向展台，手伸過去，指尖點了一下初代機模型的外殼。

那道膠水的痕跡就在她指尖旁邊。

“這台是當年第一個版本嗎？“

“對。“

“好粗糙啊。“

她沒有惡意地說出來，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是有感情，“她補了一句，轉過頭來看我，“你們用這個拿到第一筆融資的吧？陸總跟我說過，那時候很難。“

我沒說話。

“所以說，這台機器對你來說，意義很不一樣。“她停頓了一下，“那你走了，它怎麼辦？“

展台的燈還亮著。

那道劃痕在光裏沉著，沒動。

“留著，“我說，“它是公司的。“

林菲菲點點頭，表情認真。

“那你帶走什麼？“

“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秒，然後笑了。

“蘇工真灑脫。“

技術副總從旁邊經過，順手拿起一杯香檳。

“蘇工，你那個新東家，我聽說了一耳朵——是那家做AI感知的？“

“不方便說。“

“哎，我就隨口問問。“他擺擺手，“那邊的技術路線和咱們不一樣啊，你過去不用重新來過嗎？“

“我願意。“

他怔了一下，笑了聲，沒再問。

林菲菲還站在展台邊上，側過臉問我：“蘇工，你真的覺得，技術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不覺得。“

她有點意外。

“那你為什麼——“

“但它能解決最根本的那個。“

她沉默了一秒。

“陸總說，現在的行業，靠技術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嗯。“

“你不認同？“

“我認同。“

她沒想到我這麼答。

“所以你還是要走。“

“所以我走。“

展台邊上，那台模型的右上角，有道劃痕。

那天趕著去見客戶，箱子拉鏈沒拉緊，中途滑開了，撞在會議室門框上。

客戶最後沒簽。

我一個人把模型抱回來，發現那道劃痕的時候，在停車場站了大概兩分鐘。

後來繼續往裏走了。

林菲菲說了句“希望蘇工在新地方一切順利“，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會場裏的人已經散了大半，服務員開始收酒瓶。

我拿起包，往外走，經過展台的時候，停了一步。

那台模型放在那裏，燈光照到左側，膠水痕跡是白的，502的那種白。

我低頭，把包帶調了調。

手機震動。

是陸澤：【別賭氣，明天給你升職加薪。回來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笑了一聲。

回複框裏，我打了三個字。

【不必了。】

發送。

把手機鎖屏，插進包裏，推開門，走出去。

外麵的走廊是冷白的燈，很亮。

手機又震了。

我沒有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