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劇痛隻有一瞬間,隨後是一陣奇異的輕盈。
雨停了,風也停了。
再一抬頭,我發現自己竟然在爸爸的車上。
媽媽、妹妹,還有我,一起坐在後排!
終於,我還是逃出來了!
終於,我還是來到他們身邊了!
「爸爸!媽媽!」
我興奮地大喊,聲音卻在喉嚨裏打轉,發不出一點聲響。
而且,他們似乎根本看不見我。
爸爸目視前方,專注地看著路況。
媽媽一路隻顧著和妹妹聊天。
「你想喝多少旺仔牛奶,就喝多少,爸媽都給你買!」
是我哭啞了嗎?是我不乖嗎?是我又做錯了什麼嗎?
我舉起手,小心翼翼地衝媽媽揮了揮,可她完全不看我。
我心裏一慌,清了清嗓子:
「爸爸,對不起......我真的沒偷喝牛奶......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可他好像聽不見,依舊哼著小曲兒換擋。
車子停在了小區樓下。
我低著頭,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眼看房門就要在我麵前關上,我急得伸出手去攔:「等等我!別關門!」
可爸媽頭也不回,鐵門狠狠地夾住了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閉眼等待劇痛襲來。
可卻一點都不痛。
奇怪,怎麼會不痛呢?
一進屋,媽媽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揉著腰歎氣。
我馬上衝過去,揚起手想給她捶捶。
可下一秒,我的手徑直地從她的身體中穿了出去,撲了個空。
我呆呆地看看自己的雙手,那麼淺,那麼白。
難道......
我已經死了?
所以我才感覺不到痛嗎?
所以我才碰不到媽媽嗎?
所以我再也不能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了嗎?
我愣在原地,直到妹妹的聲音響起。
「媽媽,姐姐什麼時候來呀?」
媽媽不耐煩地擺擺手:「她來幹什麼?心思不正,書讀得再好也是禍害!」
「不過是隨便提了一句,沒想到她還真考了第一,真以為我們會接她回來......」
「是啊,沒想到她當真了。我們平時這麼忙,哪顧得上帶兩個。」爸爸語氣冷漠。
不可能,不可能!
爸爸媽媽不可能騙我。
他們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不聽,我不聽。
我捂起耳朵,可那些冰冷的字眼還是飄了進來。
「你看她昨天,又是下跪,又是扒車門,搞得鄰居以為我們虐待她。」媽媽撇撇嘴。
「出門打工壓力那麼大,她還鬧,真讓人不省心。」爸爸歎了口氣。
昨天的畫麵,還深深刻在我腦海裏。
我當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扒住車窗,出血了也不肯鬆手。
因為我知道,這一鬆手,下一次就是一年後。
可媽媽不為所動,冷冷地把我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地掰開。
鄰居指指點點,奶奶氣得抄起掃把打我,我疼得縮手。
爸爸瞅準時機猛踩油門,揚塵糊了我一臉,嗆得我劇烈咳嗽。
奶奶趕我回屋,把大門一鎖:「你好好反省,不許亂跑,反省好了我再回來做飯。」
汽車的聲音越走越遠,我躲進爸媽房間,偷偷抱起媽媽的枕頭。
我深深吸了一口媽媽的味道,眼淚再次決堤。
可換來的,隻有監控裏冷冷的一句:「別弄臟我的枕頭。」
原來,是我太自私,是我不夠體諒爸媽。
我隻想著自己要團圓,卻忘了城裏開銷大,妹妹還小,多我一張嘴,確實是為難了他們。
我不該扒車門讓他們丟臉。
我不該抱枕頭惹他們心煩。
更不該考什麼第一名。
都是我的錯。
是我太不懂事了。
還好,現在的我,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鬧著要回城,再也不會惹他們生氣,再也不會給他們添亂了。
客廳裏,爸爸、媽媽和妹妹一起吃水果,看電視。
而我,飄在空中,成了一個遊蕩在幸福之外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