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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關山月
王過留名

第1章

邊關送來捷報那夜,京城正在放煙火。​

她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敵營的火光,一點點熄滅。​

手裏的刀,還滴著血。​

副將陳橫跑上來喊她:“沈兄弟,退了!賀蘭烈那廝撤了!”​

她嗯了一聲,沒回頭。​

十年了。​

她在這道城牆上,看過多少回月亮,數不清了。​

隻是這一夜,月亮落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臨終前,給她定的那門親事。​

那個江南的周家少爺,今年該二十七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虎口全是老繭,指甲縫裏還嵌著洗不掉的血痂。​

這樣的手,不知道還能不能拿起繡花針。​

1

戌時三刻,敵營那邊起了火。​

沈昭寧趴在城牆垛口後頭。​

眼睛盯著那點火光,一眨不眨。​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焦糊味,還有血腥氣。​

下午那場仗,打得太狠。​

城下的屍首,還沒收完。​

“沈兄弟,你說賀蘭烈這龜孫子,是真撤還是假撤?”​

陳橫蹲在她旁邊,嘴裏叼著根幹草,聲音壓得低。​

“真撤。”​

“咋看出來的?”​

“火太大了。”沈昭寧眯起眼。​

“他要是想詐咱們,不會燒糧草。”​

陳橫愣了一下,呸地吐出幹草。​

“操,那孫子真扛不住了?”​

沈昭寧沒接話。​

她盯著那火,看它越燒越旺,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火光映在她眼睛裏,一跳一跳的。​

像是有人在裏頭,點了一盞燈。​

城牆上冷得很。​

十月的邊關,夜裏能凍掉耳朵。​

她把領口往上攏了攏。​

指尖碰到脖子上一道疤。​

去年賀蘭烈偷襲,箭從脖子邊上擦過去。​

再偏一寸,就沒命了。​

那會兒她不覺得怕。​

這會兒摸著那道疤,倒有點後怕。​

“沈兄弟,”陳橫又湊過來。​

“你說咱打了這麼多年,到底圖啥?”​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陳橫那張臉,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的。​

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十年前她剛來邊關時,陳橫還是個新兵。​

臉上幹幹淨淨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圖活著。”她說。​

陳橫笑了,笑得有點苦。​

“活著回去幹啥?種地?娶媳婦?”​

“我連媳婦長啥樣,都想不起來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沈昭寧站起來,手按上刀柄。​

不一會兒,一個小校跑上來,喘著粗氣。​

“沈將軍,京城來人了,有聖旨!”​

她走下城牆時,腿有點僵。​

下午那仗,她衝在最前頭。​

右腿被盾牌撞了一下,這會兒一活動,才疼起來。​

她忍著疼,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城下點著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一個穿著青衫的文官站在那兒,手裏捧著黃綢。​

火光映得那黃綢,金燦燦的,刺眼得很。​

她站在台階上,忽然不想下去了。​

陳橫在後頭催她:“沈兄弟,快點兒,別讓天使等著。”​

她沒動。​

她看著那黃綢,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是第幾年了?​

十年。​

她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也是這麼冷。​

她偷了父親的軍帖,剪了頭發。​

穿著父親的舊甲,趁黑摸出家門。​

走到村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家裏的燈,還亮著。​

母親剛去世三個月,父親病得起不來床。​

弟弟才七歲。​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走,還能不能回來。​

隻知道,她不去,父親就得去。​

那個樣子上了戰場,隻有死。​

她去了。​

一去就是十年。​

“沈昭寧!”​

陳橫喊她大名了。​

她回過神,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那文官麵前,單膝跪下。​

文官展開聖旨,念了一長串她聽不懂的駢文。​

她隻聽懂了幾句。​

仗打得好,皇上高興。​

賞了一堆東西,還有——準她還鄉。​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黃綢,看了很久。​

那天夜裏,她一個人坐在營帳裏。​

對著那卷聖旨,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頭。​

鏡子裏那個人,臉黑,眼窩深。​

顴骨上有道疤,頭發亂糟糟地紮著。​

鬢角,還有幾根白的。​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原來長什麼樣了。​

2

交了軍務那天,下了場雪。​

沈昭寧從帥帳出來。​

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她眯著眼往回走,走到一半。​

陳橫從後頭追上來,手裏拎著個油紙包。​

“沈兄弟,等等。”​

她站住,回頭看他。​

陳橫跑得直喘氣,把油紙包往她手裏一塞。​

“嫂子做的鹵牛肉,你帶著路上吃。”​

她低頭看看那油紙包。​

油已經滲出來了,透著一股醬香味。​

她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謝了。”她說。​

陳橫搓著手,站在雪地裏。​

雪花落在他肩上,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回去......娶個媳婦。”​

沈昭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一笑,陳橫反倒不好意思了。​

撓撓頭:“笑啥?你都二十好幾了。”​

“再不娶,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她沒說話,隻是笑。​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油紙包。​

“行了,回去吧。”她說。​

“外頭冷。”​

她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

又聽見陳橫在後頭喊:“沈兄弟!有空回來看看!”​

她抬起手,擺了擺,沒回頭。​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在營帳裏收拾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一把刀,一張弓。​

還有母親留下的那支銀簪。​

她把銀簪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攥得掌心發紅,發疼,才塞進包袱裏。​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

看著這頂住了十年的帳篷。​

帳篷頂上有個洞,是去年夏天漏雨時紮的。​

一直沒補。​

角落裏堆著她穿壞的靴子,有三四雙。​

外頭有人在喊她:“沈將軍,馬備好了。”​

她站起來,拎起包袱。​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回頭看一眼——那張弓還掛在牆上。​

她想了想,走回去,把弓取下來,一起帶走了。​

出營的時候,兩邊站滿了人。​

都是跟她打過仗的兄弟。​

一張張臉凍得通紅,站在雪地裏看著她。​

她騎著馬,慢慢往前走。​

走到營門口,忽然勒住馬。​

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臉還在,都在看著她。​

陳橫站在最前頭,眼眶紅紅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抬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然後打馬走了。​

走出三十裏,天快黑了。​

她找了一戶農家借宿。​

把馬拴在院子裏,坐在門檻上啃幹糧。​

啃著啃著,她忽然站起來。​

走到院門口,往北邊看。​

北邊是關山,連綿不斷。​

黑黢黢的,壓在天地之間。​

軍營就在那山後頭。​

可這會兒,已經看不見了。​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風刮過來,冷得刺骨。​

她把領口攏緊。​

忽然發現,右手空落落的。​

往常這個時候,她手裏應該握著刀。​

3

第十天,她看見了那條河。​

河不寬,水也不深。​

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流得慢吞吞的。​

河上有座石橋。​

橋那頭是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樹。​

葉子落光了,光禿禿地戳在天底下。​

她勒住馬,站在橋這頭,看了很久。​

十年了。​

老槐樹還在,石橋還在。​

連橋頭那塊磨得發亮的石頭,都在。​

她小時候,常坐在那塊石頭上等母親回來。​

等到天黑了,母親還不回來,她就哭。​

後來母親死了,她就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氣,打馬過橋。​

馬蹄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村子裏的狗叫起來,一聲接一聲。​

叫得她心慌。​

她攥著韁繩,手心全是汗。​

到了家門口,她下了馬。​

門還是那扇門,破破爛爛的。​

門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是她八歲那年,拿柴刀砍的。​

挨了父親一頓打。​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裂縫。​

忽然有點想笑。​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裏,佝僂著背。​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手裏端著個碗,碗裏是稀粥,冒著熱氣。​

他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茫然。​

“找誰?”他問。​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爹。”​

老人手裏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稀粥濺了一地,冒著白氣。​

老人看著她,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他哆嗦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她麵前,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阿昭?”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是......是阿昭?”​

她點點頭。​

老人愣在那裏,老淚縱橫。​

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裏。​

父親坐在她對麵。​

桌子上擺著兩碗麵,麵湯上漂著油花。​

臥著兩個荷包蛋。​

父親一個勁兒地讓她吃。​

自己卻不動筷子,就看著她。​

“你娘要是還在......”父親說了半句。​

說不下去了。​

她低頭吃麵,一口一口,吃得慢。​

荷包蛋她咬了一半,蛋黃流出來。​

金黃色的,燙嘴。​

夜裏,她躺在小時候睡的那張床上。​

睡不著。​

床板硬,被子薄。​

牆角有老鼠,在窸窸窣窣地爬。​

她睜著眼,看著房梁。​

看著看著,手往旁邊摸了一下。​

空的。​

沒有刀。​

她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

攥了一會兒,又鬆開。​

窗外有月亮。​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白線。​

她盯著那條白線,盯了很久。​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輕的。​

走到門口,停了。​

過了一會兒,父親的聲音傳進來:“阿昭,睡著了嗎?”​

她沒出聲。​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枕頭有股黴味。​

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她想了十年的味道。​

可這會兒躺在這裏,她忽然有點想回去了。​

回邊關,回那個冷得要死的地方。​

回那頂破帳篷。​

4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掃院子。

院子裏落了一層枯葉。

踩上去,沙沙響。

她拿著掃帚,一下一下掃,掃得很慢。

掃到牆角時,看見一口缸。

缸裏養著幾尾魚,都死了。

漂在水麵上,肚皮朝上。

她站在缸前頭,看著那幾尾死魚。

看了很久。

“阿昭!”

她回頭,看見一個人從門口跑進來。

跑得氣喘籲籲的。

是阿蘿。

阿蘿比十年前胖了些,臉圓了。

眼睛還是那麼大,那麼亮。

她跑過來,一把抓住沈昭寧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她,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阿蘿哭著說。

“又黑又瘦,跟個男人似的......”

沈昭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蘿哭得更厲害了。

一邊哭,一邊拿拳頭捶她。

“你還笑!你還笑!”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你走的時候,都不跟我說一聲。”

“我找了你三天三夜......”

沈昭寧站著讓她捶。

捶了幾下,阿蘿自己不捶了。

抱著她,哭。

她抬起手,拍拍阿蘿的背。

拍了一下,又拍一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拍著。

哭完了,阿蘿拉著她進屋。

一邊走,一邊絮叨。

“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你不知道,村裏這些年,出了多少事。”

“前年發大水,去年蝗災。”

“今年倒好,出了一個‘英雄’......”

沈昭寧沒在意,隻是聽著。

“你說可笑不可笑?”阿蘿一邊倒水,一邊說。

“那個趙四,以前在村裏偷雞摸狗的。”

“去年突然發了,說是從邊關回來,立了功。”

“皇上賞了一百兩銀子,還賜了‘忠勇之家’的匾。”

“他爹娘在村裏,走路都橫著走......”

沈昭寧端著碗。

水還沒送到嘴邊,手頓了一下。

“趙四?”她問。

“是啊,就是村東頭那個趙四。”

阿蘿撇撇嘴。

“小時候,還偷過你家的雞。”

“他說他在邊關打了十年仗,殺敵無數。”

“賀蘭烈那狗賊,就是他射傷的。”

“村裏人信得跟真的似的,縣太爺還親自來送過匾。”

沈昭寧沒說話,低頭喝水。

水是涼的。

咽下去,從喉嚨涼到胃裏。

阿蘿繼續說。

“他還說,他有個兄弟叫沈昭寧,戰死了。”

“他是替兄弟回來領賞的。”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你爹都差點信了。”

沈昭寧放下碗。

看著碗底那點水,水麵上晃著她的臉。

模模糊糊的。

“他沒死。”她說,聲音很輕。

阿蘿愣了一下:“誰?”

“沈昭寧。”她抬起頭,看著阿蘿。

“沒死。”

阿蘿看著她,看了半天。

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半天才說:“那個殺千刀的......他冒你的名?”

沈昭寧沒點頭,也沒搖頭。

隻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村東頭那戶人家,門口果然掛著一塊匾。

紅底金字,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看見匾下頭站著一個男人。

穿著綢衫,挺著肚子,正跟人說話。

邊說邊比劃,說得唾沫橫飛。

她認出那張臉了。

趙四,小時候偷她家雞那個。

那會兒她追著他跑,跑得滿村都是。

最後也沒追上。

現在他站那兒。

穿著她掙來的綢衫,住著她掙來的宅子。

掛著她掙來的匾。

阿蘿走到她身後,小聲說。

“阿昭,你要不要......去揭發他?”

她沒說話。

揭發?

怎麼揭發?

說她才是沈昭寧?

說那個在邊關殺了十年敵、守了十年城的人,是個女的?

說她女扮男裝,欺君十年?

風刮過來,涼颼颼的。

她把領口攏緊。

手指碰到脖子上那道疤。

那道疤是賀蘭烈留下的,不是趙四。

“算了。”她說。

阿蘿急了:“怎麼能算了?”

“那是你的功勞,你的賞賜,你的......”

“我的什麼?”她回過頭,看著阿蘿,笑了笑。

“我的命?”

阿蘿說不出話來。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

匾在陽光下,亮晃晃的,刺眼得很。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那天下午,阿蘿把她按在椅子上。

非要給她梳頭。

“你看看你這頭發,都打成結了,跟草似的。”

阿蘿一邊梳,一邊數落她。

“還有你這臉,也不知道搽點東西。”

“大冬天的,都皴了。”

沈昭寧坐著不動,任她擺布。

梳子從頭發裏梳過去,一下一下。

梳得她頭皮發麻。

她已經很多年沒讓人梳過頭了。

在軍營裏,都是自己隨便紮兩下。

有時候打仗打急了,好幾天都不拆頭發。

“來,搽點胭脂。”

阿蘿打開一個小盒子,用手指蘸了點紅。

往她臉上抹。

她本能地往後一躲。

阿蘿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然後笑了:“躲什麼躲?”

“小時候你不是常搽嗎?”

“每次我給你搽,你都高興得不得了。”

“還對著鏡子照半天。”

沈昭寧看著她指尖那點紅。

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會兒母親還在。

阿蘿每次給她搽胭脂,母親就在旁邊看著笑。

後來母親死了,她就再也沒搽過。

“十年沒搽,手生了。”她說。

阿蘿愣了一下,然後眼圈紅了。

她把胭脂抹在沈昭寧臉上,輕輕地抹。

抹勻了,才說:“沒事,我教你。”

胭脂抹在臉上,涼涼的,有點香。

沈昭寧對著鏡子看。

鏡子裏那個人,臉上多了兩團紅。

看著怪怪的,不像她。

阿蘿走後,她一個人坐在鏡子前。

看了很久。

鏡子裏那張臉,黑,瘦。

顴骨上有疤,眼角有細紋。

那兩團胭脂貼在臉上,像是貼錯了地方。

怎麼看,怎麼別扭。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趙四站在匾下的樣子。

挺著肚子,比劃著手,說得唾沫橫飛。

她想起邊關那些年。

想起陳橫,想起賀蘭烈那支擦過脖子的箭。

想起城牆上,數不清的月亮。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命。

都換成了趙四家門口那塊匾。

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胭脂。

指尖沾了一點紅。

紅得紮眼,紅得像血。

她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了。

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裏。

繼續掃那堆沒掃完的枯葉。

掃帚劃過地麵,沙沙響。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掃。

掃得很慢,很穩。

那塊匾,她不想再看了。

5

周家派人來提親那天,下著小雨。

沈昭寧坐在堂屋裏。

聽著父親和周家來的人說話。

那人穿著綢衫,說話文縐縐的。

一口一個“令嬡”,聽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糙得不像樣的手。

指甲剪得短短的。

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泥。

早上她去菜園裏翻了翻地,翻了一手的泥。

“沈將軍,”那人忽然轉向她。

“我家少爺仰慕已久,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意下如何?

她能有什麼意下如何?

她看看父親。

父親正看著她,眼裏有期待,也有愧疚。

“這是你娘定的親。”父親說,聲音輕輕的。

“你娘臨終前,拉著周家嬸子的手,定了這門親。”

“周家嬸子去年也走了,走之前還念叨這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雙糙手。

指甲縫裏,還是那些泥。

“我......”她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這是母親定的親。

母親死了十年,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件事。

她能退嗎?

她不能退。

“好。”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周家的人笑了。

父親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母親的銀簪。

攥在手心裏,攥了一夜。

銀簪涼涼的,上麵刻著一朵梅花。

梅花瓣兒都磨平了——母親戴了一輩子。

天天摸,摸得都看不清了。

她把銀簪貼在臉上。

涼意從臉上滲進去,滲到骨頭裏。

她想起母親的樣子。

可怎麼也想不清楚了。

隻記得母親的手,軟軟的,暖暖的。

摸她臉的時候,癢癢的。

她攥著銀簪,攥到掌心發紅,發疼。

才鬆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她聽著雨聲,忽然想起邊關的雨。

邊關的雨,下起來不是這樣的。

是嘩嘩的,砸在地上,砸起一片泥點子。

那會兒她躲在帳篷裏,聽著雨聲。

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家。

現在她回家了,躺在家裏的床上。

聽著家裏的雨聲。

可她還是睡不著。

6

去周家那天,阿蘿來給她梳頭。

“今兒可得好好梳,”阿蘿一邊梳,一邊說。

“周家少爺今兒也在,你得讓人家看看。”

“沈家姑娘也是齊整的。”

沈昭寧坐著不動,任她梳。

梳子從頭發裏梳過去,一下一下。

梳得她頭皮發麻。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看著阿蘿的手,在自己頭上忙活。

盤來盤去,盤出一個發髻來。

“好了。”阿蘿拍拍手,退後一步。

左看右看:“好看。”

她看著鏡子裏的發髻。

覺得陌生得很。

十年了,她沒梳過這樣的頭。

在軍營裏,她都是把頭發隨便一紮,塞進頭盔裏。

這會兒頭發盤起來了。

露出整張臉,露出脖子,露出耳朵。

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沒穿衣服似的。

“來,換上這個。”

阿蘿遞過來一套衣裳,水紅色的,繡著花。

她接過衣裳,看了半天。

不知道怎麼穿。

阿蘿笑了:“忘了?小時候你穿過的。”

她搖搖頭。

小時候穿過,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裏,她隻穿過兩種衣裳——甲胄和軍袍。

甲胄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冷。

軍袍寬寬大大的,穿在身上也冷。

可都比這套水紅色的衣裳自在。

她換上那套衣裳,站在鏡子前頭。

鏡子裏那個人,穿著水紅色衣裳。

梳著婦人頭,臉上抹了胭脂。

她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才反應過來——那是她自己。

周家的宅子在鎮上。

三進三出的院子,門口還有兩個石獅子。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石獅子。

想起邊關城牆上的垛口。

垛口也是石頭的,一個個排過去,數不清有多少。

周硯站在院子裏等她。

他穿著青衫,站在一棵梅樹下。

手裏拿著一本書。

梅樹光禿禿的,沒有花也沒有葉。

他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的,像畫裏的人。

她走過去,走到他麵前,停下。

他看著她的眼神,有點驚豔,也有點困惑。

“沈姑娘。”他拱手行禮。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該還禮。

可她不會還禮——在軍營裏,她都是拱手。

可這會兒穿著女裝,拱手好像不對。

她想了想,蹲了蹲身子。

蹲得歪歪扭扭的。

周硯看了,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得很,像是春天的風。

可她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周硯陪她在園子裏走了一圈。

園子不大,有座假山,有個池塘。

池塘裏養著幾尾紅魚。

周硯指著那些魚,給她講這是什麼魚,那是什麼魚。

她聽著。

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隻是點頭。

嗯嗯地應著。

眼睛看著那些魚遊來遊去。

遊得慢吞吞的。

像是困在一個小世界裏。

永遠遊不出去。

走了一圈。

周硯送她到門口。

“沈姑娘慢走。”他說。

她點點頭。

上了馬車。

馬車走起來。

顛顛簸簸的。

她坐在車裏。

看著車簾一晃一晃的。

陽光從簾縫裏漏進來。

一明一暗地閃。

她想起周硯的眼神。

驚豔裏有困惑。

像是看見了什麼他想不明白的東西。

阿蘿在旁邊問她。

“怎麼樣?周家少爺好不好?”

她沒睜眼。

說:“他很好。”

阿蘿又問。

“那你喜不喜歡?”

她睜開眼睛。

看著車頂。

車頂是木頭的。

有裂縫。

裂縫裏透進一絲光。

她沒說話。

喜歡?

不喜歡?

她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在邊關十年。

她隻知道什麼能活。

什麼能死。

喜歡這種東西。

她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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