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茶樓裏。
我扮成書生。
向一位貴公子,打聽李書銘的下落。
“你說那個娶了戶部侍郎千金的李翰林?”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是他什麼人?”
我攥緊袖口。
指甲掐進掌心。
兩年了。
我當掉首飾供他趕考。
他卻在這裏,做了別人的新郎。
那貴公子見我神色有異。
忽然壓低聲音:“姑娘,你若想出這口氣。”
“我倒有個法子——你可敢再考一次科舉?”
我抬頭看他。
一字一頓:“有何不敢?”
1
天啟十七年的春天。
桃花開得比往年都晚。
沈昭婷站在繡樓的窗前。
手裏捏著一卷《論語》。
眼睛卻望著牆外。
縣學的鐘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一下一下。
敲在她心尖上。
“姑娘,老爺說了。”
“不準您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丫鬟阿青端著茶進來。
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您天天抱著書看。”
“看到眼睛裏拔不出來,有什麼用?”
沈昭婷回過頭。
笑了笑:“阿青,你說這世上最有趣的事是什麼?”
“嫁個好夫君,生幾個胖娃娃。”
“那是你覺得。”
沈昭婷把書卷放下。
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批注。
“我偏覺得,和天下有學問的人辯難。”
“和古時候的聖人說話,才有趣。”
阿青聽不懂。
隻催她繡花。
三日後。
沈家大小姐忽然“病”了。
病得不輕。
要靜養半年,不見外客。
與此同時。
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名叫沈昭的。
拿著推薦信進了縣學。
學正看了他的文章。
眼睛一亮:“好!留下,入丙班。”
沈昭垂著眼。
嘴角微微翹了翹。
那一年,她十六歲。
李書銘第一次注意沈昭。
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日講《孟子》。
夫子講得唾沫橫飛。
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隻有沈昭坐得筆直。
偶爾低頭記幾筆。
下學的時候下起雨來。
李書銘站在廊下發愁。
忽然頭頂多了一把傘。
“李兄若不嫌棄,同行一程?”
李書銘回頭。
看見一雙眼睛。
那眼睛生得實在好看。
黑是黑,白是白。
清清亮亮像山泉水。
“多謝沈賢弟。”
兩人共撐一把傘。
李書銘比他高。
傘麵往那邊偏了偏。
沈昭察覺了。
唇角動了動,沒說話。
“賢弟今日課上記的,可是有什麼心得?”
“你怎麼知道我記了心得?”
“你記的時候眉梢動了一下。”
沈昭心裏微微一動。
這人倒細心。
兩人邊走邊聊。
從孟子聊到莊子。
從古時候聊到現在。
到了李書銘住的巷口。
雨也停了。
李書銘看著天邊的光。
忽然說:“今日聽賢弟一席話。”
“方知往日讀書太淺。”
“改日若得閑,再向賢弟請教。”
沈昭點點頭。
此後兩人就常在一處了。
春天去郊外看花。
夏天在院子裏乘涼聊天。
秋天登高。
冬天圍爐煮茶。
李書銘慢慢發現。
沈昭的見識不一般。
說話常常出人意料。
但他從不張揚。
隻在沒人的時候才多說幾句。
沈昭也發現。
李書銘雖然窮。
但待人真誠。
從不多嘴問她的來曆。
那年夏天。
縣學去郊遊。
同窗們喝酒鬧騰。
沈昭推說不會喝。
一個人走到溪邊。
溪水清得很。
月亮照在上麵亮堂堂的。
她蹲下來。
掬水洗了把臉。
頭發濕了。
貼在腮邊。
忽然身後有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正看見李書銘站在三步開外。
直愣愣看著她。
月光下。
她那張臉洗得幹幹淨淨。
鬢角碎發濕漉漉的。
襯得眉眼又細又柔。
怎麼看,都不像個男的。
李書銘喉結動了一下。
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是......”
沈昭心往下沉。
她慢慢站起來。
壓低聲音:“李兄看什麼?”
“洗了把臉就不認得了?”
李書銘沒動。
盯著她看了半晌。
忽然說:“你的耳洞。”
沈昭下意識抬手捂住耳朵。
晚了。
小時候娘給她穿的耳洞。
雖然早就不戴耳環。
但印子還在。
月光下。
被李書銘看了個清清楚楚。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誰也沒說話。
溪水嘩啦啦響。
不知過了多久。
李書銘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驚訝。
有苦澀。
還有點兒說不清的東西。
“難怪,”他說。
“難怪我總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
沈昭攥緊袖子。
指節都白了:“你要告發我?”
李書銘搖搖頭。
往前走了兩步。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幾乎要把她罩住。
“我不告發你。”他說。
聲音低低的。
“我隻問你一句。”
“這些日子和我說話的那個人。”
“是真心的,還是裝出來的?”
沈昭抬起頭。
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沒有嫌棄。
沒有生氣。
隻有認真。
“真心的。”
李書銘笑了。
這回笑得暢快。
他忽然退後一步。
作了個揖:“沈姑娘在上。”
“李書銘有眼不識泰山。”
“這些日子承蒙不棄。”
“願意和我這個窮書生說話。”
“我感激不盡。”
沈昭愣在那裏。
眼眶忽然就熱了。
那天晚上。
他們在溪邊坐到很晚。
李書銘問她為什麼要女扮男裝來讀書。
她說想看看外麵的世界。
他問她怕不怕被人認出來。
她說怕。
但更怕一輩子關在繡樓裏。
臨走的時候。
李書銘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軟。
和他的糙手完全不一樣。
“昭婷。”
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
“等我高中了,一定來娶你。”
月光照在他臉上。
比月光還溫柔。
沈昭低下頭。
輕輕點了點。
那天晚上。
他們把終身定了下來。
李書銘把祖傳的一塊玉佩塞給她。
她把自己繡的香囊給了他。
裏頭裝著一縷青絲。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輕聲說。
李書銘把她抱進懷裏。
聲音啞了:“等我。”
2
轉眼過了年。
縣學的課業結束了。
李書銘收拾行李。
準備進京趕考。
走的前一晚。
沈昭偷偷溜出來。
到他住的小屋裏給他餞行。
她帶了一壺酒。
幾碟小菜。
都是阿青幫忙準備的。
“路上小心。”
她給他倒酒。
眼圈有些紅。
李書銘握著她的手。
“等我中了秀才,就回來看你。”
沈昭點點頭。
從袖子裏摸出一包碎銀子。
“這些你帶著,路上用。”
李書銘推辭。
“這怎麼行?”
“你一個姑娘家,攢點私房錢不容易。”
“你要是高中了,比什麼都強。”
沈昭把銀子塞進他懷裏。
低下頭。
“我等著你。”
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很多話。
直到三更天。
沈昭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李書銘站在巷口。
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黑夜裏。
心裏暗暗發誓。
這輩子絕對不能負她。
兩個月後。
喜報傳來:李書銘中了秀才。
沈昭在家裏聽到消息。
高興得一宿沒睡著。
她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錢全翻出來。
加上娘給的首飾。
湊了二百兩銀子。
半個月後。
李書銘回來了。
沈昭托阿青傳信。
兩個人在城外的觀音廟見了麵。
李書銘瘦了。
但精神很好。
眼睛亮亮的。
說京城如何如何。
考場如何如何。
沈昭聽著。
眼裏全是笑。
“這是二百兩。”
臨走的時候。
她把銀票塞給他。
“你進京趕考用。”
李書銘眼眶紅了。
“昭婷,你這又是何苦......”
“別說那些。”
沈昭打斷他。
“你是我看上的人。”
“我不幫你幫誰?”
“隻盼你高中之後。”
“別忘了我這個鄉下姑娘。”
李書銘握住她的手。
一字一句地說:“皇天後土。”
“李書銘要是負了沈昭婷。”
“天打雷劈。”
沈昭捂住他的嘴。
“別說這種話。”
“我信你。”
兩人依依惜別。
李書銘上路了。
沈昭站在廟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直到看不見。
她不知道。
這一別,就是兩年。
開頭還有信。
半個月一封。
說說路上的事。
備考的事。
沈昭每封都回。
字斟句酌。
托人悄悄帶出去。
半年後。
信少了。
一年後。
音信全無。
沈昭坐不住了。
她親自去李書銘家裏問。
他娘支支吾吾。
隻說不知道。
她又托人打聽。
回話說“李公子在京裏挺好的”。
挺好的?
怎麼個好法?
沈昭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戲文裏唱的那些。
書生高中。
娶了千金小姐。
糟糠之妻下堂求去。
那時候隻覺得是戲。
現在怕是真的。
“阿青。”
她忽然開口。
阿青正在給她梳頭。
手停了:“姑娘?”
“我要去京城。”
阿青嚇了一跳。
“姑娘!那怎麼行?”
“幾千裏地。”
“您一個女兒家......”
“所以我扮成男的。”
沈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目光定定的。
“你陪我。”
阿青張了張嘴。
半天,點了頭。
“好,奴婢陪您。”
“上刀山下火海都陪。”
3
天啟十九年秋天。
沈昭婷帶著阿青。
又扮成男裝。
上了路。
她化名沈青。
說是進京投親的秀才。
阿青扮成書童。
兩個人走了一個多月。
終於看見京城的城門。
京城熱鬧得很。
到處是人。
沈昭沒心思看。
先找了地方住下。
然後四處打聽李書銘的下落。
先去吏部查新科進士名錄。
——李書銘的名字在。
天啟十八年進士。
三甲第九。
沈昭心裏一喜。
跟著一沉。
中了進士。
為什麼不寫信?
為什麼不回來?
又打聽他住哪兒。
有人說在城南。
有人說在城北。
她挨家挨戶去問。
不是被轟出來。
就是一句“不認識”。
半個月過去。
什麼都沒問到。
那天在茶樓歇腳。
聽見旁邊一桌書生聊天。
“李翰林最近又寫了首好詩?”
“可不是。”
“他老丈人高興壞了。”
“到處顯擺。”
沈昭手一抖。
茶潑了半桌。
老丈人?
她定了定神。
站起來走到那桌前麵。
拱了拱手:“幾位兄台,打擾一下。”
“小弟剛來京城。”
“聽你們說李翰林。”
“是不是天啟十八年的進士李書銘李大人?”
一個胖書生打量她一眼。
“是啊,你認識他?”
“在下和他同鄉。”
沈昭攥緊袖子。
盡量穩住聲音。
“敢問......李大人成親了沒有?”
胖書生笑了。
“成了,去年娶的。”
“戶部侍郎家的千金。”
“怎麼,你這同鄉不知道?”
沈昭腦子裏嗡的一聲。
後麵的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她拱了拱手。
轉身就走。
腳底下像踩著棉花。
阿青追出來扶住她。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沈昭靠在牆上。
大口喘氣。
眼眶通紅。
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娶了。”
她啞著嗓子說。
“娶了別人。”
阿青又驚又怒。
“那個沒良心的!”
“姑娘咱們找他評理去!”
沈昭搖頭。
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氣。
“評理?”
“他現在是翰林,我是誰?”
“一個女的扮男的。”
“告到官府,先抓我。”
她睜開眼。
眼裏的傷心慢慢退下去。
換了一種從沒有過的光。
“阿青,我不服。”
阿青心疼地看著她。
“姑娘,那怎麼辦?”
沈昭沒說話。
她看著街上那些穿綢裹緞的人。
那些大搖大擺的官。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瘋念頭。
他能考,我為什麼不能考?
但她需要幫手。
又過了幾天。
沈昭繼續打聽消息。
這天在城東一個書鋪裏。
翻一本策論。
背後忽然有人說話:
“這本選的文章還行。”
“就是注解得淺。”
“想精進的話,不如看這本。”
沈昭回頭。
看見一個年輕公子。
二十出頭。
生得眉目清朗。
氣度不凡。
他手裏拿著一本書。
上頭密密麻麻寫著批注。
沈昭接過來翻了翻。
眼睛一亮。
批注寫得真好。
句句在點子上。
“多謝公子。”
她拱了拱手。
“敢問公子貴姓?”
年輕公子微微一笑。
“免貴姓王,王筠禮。”
“公子看著麵生,不是京城人?”
沈昭心裏動了動。
這人看著有見識。
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麼。
“在下沈青,從江南來投親。”
她頓了頓。
“王公子久居京城。”
“聽說過一位李書銘李大人嗎?”
王筠禮挑了挑眉。
“李書銘?”
“去年娶了戶部侍郎千金的那個?”
沈昭心口一疼。
臉上還撐著:“正是。”
“在下和他同鄉。”
“本想投奔他,卻怎麼也找不著......”
“你找不著他。”
王筠禮打斷她。
語氣裏有點同情。
“他住在嶽父家。”
“出入有車馬。”
“平常人見不著。”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問:“王公子知不知道。”
“他在家鄉有沒有婚約?”
王筠禮愣了一下。
看了看她。
目光裏多了些東西。
半天。
他低聲說:“聽說他家鄉有個女子。”
“出錢供他趕考。”
“中了之後,就沒音信了。”
沈昭閉上眼。
袖子裏攥緊的手鬆了又緊。
緊了又鬆。
王筠禮靜靜看著她。
忽然問:“沈公子。”
“你和那個女子,是什麼關係?”
沈昭睜開眼。
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幹淨坦蕩。
沒有嘲笑。
沒有探究。
隻有一點淡淡的關切。
她忽然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王公子。”
她後退一步。
深深作了個揖。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隻求你聽完之後,別聲張。”
王筠禮目光動了動。
點點頭。
沈昭直起身。
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叫沈青。”
“我叫沈昭婷,江南人。”
“那個出錢供李書銘趕考的女子。”
“就是我。”
說完。
她盯著他的臉。
等著他反應——驚訝也好。
厭惡也好。
或者馬上叫人抓她。
王筠禮愣了愣。
然後眼睛裏浮現出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驚訝。
有恍然。
更多的竟然是......欣賞?
“原來是這樣。”
他輕聲說。
語氣裏沒有一點責怪。
“難怪你剛才問婚約的時候。”
“臉色那麼......”
沈昭愣住了。
“公子不怪我女扮男裝騙你?”
王筠禮搖了搖頭。
笑了笑:“我怪你幹什麼?”
“要怪也怪那個負心的。”
沈昭眼眶一熱。
憋了這麼多天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那天在書鋪的角落裏。
沈昭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跟王筠禮說了。
從女扮男裝去縣學。
到認識李書銘。
到定終身。
到出錢供他趕考。
到沒了音信。
到進京尋人。
王筠禮一直靜靜聽著。
偶爾問一兩句。
神色始終溫和。
等她說完了。
他沉默了好久。
忽然問:“沈姑娘,你想出這口氣嗎?”
沈昭抬起頭。
淚痕還沒幹。
眼裏卻有了狠意:“想。”
“做夢都想。”
“可我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麼?”
王筠禮站起身。
走到窗前。
陽光照在他身上。
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幫你。”
他回過頭。
看著她。
目光灼灼。
“你知道我是誰嗎?”
沈昭搖頭。
王筠禮微微一笑。
笑容裏有點少年人的得意。
“我父親是郡王。”
“我是郡王府的獨子。”
“說白了。”
“這京城裏,除了皇上家。”
“還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沈昭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