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我被叔嬸賣進尚書府。
隻因我長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樣。
十年後。
我替她嫁入郡王府。
替她生兒育女。
替她過著本該屬於她的生活。
我以為這是我的報恩。
是我偷來的人生。
直到姐姐推我入水的那一刻。
我才明白。
從頭到尾。
我隻是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
可惜他們不知道。
水底的人,也會爬上岸。
1
那年的雨,下得邪乎。
阿蘅記得清楚。
雨下了半個多月。
爹把院子裏最後一捆柴火抱進灶房。
娘摟著她坐在炕上。
外頭的雨聲嘩嘩的。
像有人拿著瓢往下潑。
她七歲,不懂怕。
隻覺得娘的手箍得她有點疼。
“不怕,雨停了就好了。”娘說。
雨沒停。
第十二天夜裏,房子塌了半邊。
爹把她從炕上撈起來。
娘在後頭推。
一家三口蹚著齊腰深的水往外跑。
阿蘅迷迷糊糊的。
隻記得水涼得刺骨。
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
爹在前頭探路。
水深的地方把她舉到肩膀上。
她抱著爹的腦袋。
雨水順著爹的脖子往下淌。
後來一個大浪打過來。
她聽見娘喊:“抱住木頭!抱住!”
她就抱住了。
木頭滑溜溜的,硌得胳膊生疼。
她想喊爹娘。
一張嘴就是水。
再後來。
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
她趴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
天晴了。
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四下裏全是水。
水上漂著死雞、爛木頭、破衣裳。
她喊爹,喊娘。
沒人應。
嗓子喊啞了,也沒人應。
她趴在樹上哭。
哭累了就睡。
睡醒了又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撐著木盆過來。
把她撈上去。
送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個大院子。
裏頭全是孩子。
有的沒了爹。
有的沒了娘。
有的爹娘都沒了。
他們排著隊。
等人來領。
阿蘅站在隊伍裏。
餓得肚子咕咕叫。
有人給發窩頭,一人一個。
她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又盯著別人手裏的看。
旁邊一個比她大的女孩把自己的掰了半個給她。
說:“慢慢吃,明天還不知道有沒有呢。”
阿蘅站了三天。
頭兩天,有人領走了幾個男孩。
說是回去種地。
第三天。
她叔和嬸來了。
嬸子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撇嘴:“瘦成這樣,能幹活嗎?”
叔沒吭聲。
拽著她往外走。
阿蘅以為要回家了。
可叔把她帶到了一個高門樓前頭。
和門裏的人說了幾句話。
那人遞出一個布包。
嬸子接過來,打開。
裏頭是白花花的銀子。
嬸子把銀子揣進懷裏。
又數了一遍。
臉上露出笑來。
“往後你就是這府上的人了。”
嬸子推了她一把。
“好好伺候主子,別丟人。”
阿蘅回頭。
叔已經轉身走了。
她喊“叔”。
叔沒回頭。
她喊“嬸”。
嬸也沒回頭。
走得飛快。
像怕她追上去似的。
阿蘅往前追了兩步。
被門檻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
她也不覺得疼。
她趴在地上。
看著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慢慢爬起來。
不喊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2
那府裏是當朝尚書李大人的宅子。
阿蘅後來才知道。
她原以為是要去當丫鬟。
端茶倒水,挨打受罵。
可帶她進去的嬤嬤沒把她往下人房裏領。
反倒讓她洗澡,換衣裳,喝雞湯。
洗澡水是熱的。
灑了花瓣,香得很。
衣裳是綢緞的。
滑溜溜的。
她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
雞湯裏還有肉。
她喝完了,把骨頭也嚼了。
嬤嬤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喝完了。
又領著她穿過好幾道院子。
進了一個小院。
院裏種著兩棵海棠。
樹下站著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姑娘。
穿著粉緞子的衣裳。
頭上戴著珠花。
正拿眼打量她。
阿蘅也打量那小姑娘。
那姑娘的臉圓圓的。
眉眼彎彎的。
看著有點麵善。
阿蘅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那姑娘長得和她很像。
不是一般的像。
是很像。
“你叫什麼?”那姑娘問。
“阿蘅。”
那姑娘笑了:“我也叫阿蘅。”
阿蘅愣了。
她不叫阿蘅。
她娘沒給她取過大名。
隻叫她丫頭。
可旁邊嬤嬤說:“往後你就叫阿蘅,和大小姐一個名兒。”
阿蘅不明白。
後來她才慢慢明白過來。
這府上的大小姐叫李蘅。
從小和郡王府的獨子定了娃娃親。
可去年冬天。
大小姐掉進結冰的湖裏。
人是救上來了。
卻落了毛病。
大夫說往後不能生孩子。
郡王府那邊不知道。
這事瞞不住。
等嫁過去。
一年兩年生不出來。
遲早露餡。
露了餡。
就是退婚。
就是丟人。
就是結仇。
李尚書想了很久。
想出一個法子。
找一個和大小姐長得像的人。
從小養著。
養得一模一樣。
到時候換過去。
阿蘅就是那個人。
打那以後。
她就和大小姐一塊兒過日子。
一塊兒吃。
一塊兒睡。
一塊兒學規矩。
一塊兒認字繡花。
大小姐會的,她都得會。
大小姐有的,她也有。
隻有一樣。
她們從不同時在人前露麵。
外人隻知道尚書府有一位千金小姐。
叫李蘅。
至於這個李蘅到底是誰。
沒人知道。
頭幾年。
阿蘅總是偷偷觀察大小姐。
大小姐喜歡吃甜的。
她也就跟著愛吃甜的。
大小姐走路先邁左腳。
她也學著先邁左腳。
大小姐笑的時候用手帕掩著嘴。
她也學著掩著嘴。
到後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她還是自己了。
有時候照鏡子。
看見鏡子裏那張臉。
她會愣一下。
這是誰?
大小姐待她還好。
不怎麼拿她當下人。
她們一起做針線。
大小姐繡壞了,就讓她幫著改。
她寫字寫得慢。
大小姐就在旁邊等。
晚上躺在一張床上。
大小姐會跟她說悄悄話。
說將來嫁了人什麼樣。
說郡王府的世子好不好看。
阿蘅聽著。
心裏空落落的。
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是什麼樣。
有時候夜裏睡不著。
阿蘅會想起爹娘。
爹的胡子紮人。
娘的手粗糙。
可他們都沒了。
她記不清他們的臉了。
越想越模糊。
好像隔著一層霧。
她不敢使勁想。
一想就睡不著。
一睡不著第二天眼皮腫。
嬤嬤會問。
就這麼過了十年。
3
阿蘅十七歲那年。
李尚書把她叫進書房。
書房裏全是書。
一架子一架子的。
阿蘅不敢多看。
李尚書坐在太師椅上。
手裏捏著兩個核桃。
轉來轉去。
他老了。
頭發白了。
臉上的褶子深了。
眼睛還是那麼深。
像個井。
“你知道我為什麼養你這麼多年嗎?”
阿蘅低著頭:“知道。”
“你願意嗎?”
阿蘅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她想了一會兒。
點點頭:“願意。”
她是真願意。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這十年。
她吃這府上的飯。
穿這府上的衣。
學這府上的規矩。
這裏就是她的家。
大小姐待她好。
夫人待她也好。
老爺雖然威嚴。
可從沒打過她罵過她。
如今他們有難處。
她該幫。
再說了。
郡王府那樣的門第。
多少人擠破頭進不去。
她一個鄉下丫頭。
能嫁進去當少夫人。
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李尚書點點頭。
沒再多說。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匣子。
遞給她。
阿蘅打開。
裏頭是一對玉鐲子。
通體碧綠。
水頭足得很。
“這是夫人當年的陪嫁,給你。”李尚書說。
三個月後。
阿蘅出嫁了。
花轎從尚書府正門抬出去。
吹吹打打進了郡王府。
阿蘅坐在轎子裏。
蒙著蓋頭。
隻看見自己腳上那雙紅繡鞋。
轎子一顛一顛的。
她的心也一顛一顛的。
外頭的鑼鼓聲震得耳朵疼。
她攥著手裏的蘋果。
手心全是汗。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紅蓋頭底下。
阿蘅的心跳得咚咚響。
等新郎掀開蓋頭。
她才敢抬眼看他。
他生得好看。
劍眉星目。
鼻梁挺直。
一身大紅喜服。
站在那裏像畫裏的人。
他也在看她。
看了一會兒。
笑了:“夫人辛苦了。”
阿蘅的臉騰地紅了。
紅得像蓋頭。
她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衍在床邊坐下。
拿起桌上的合巹酒。
遞給她一杯。
兩人喝了酒。
他問:“餓不餓?我叫人備了點心。”
阿蘅搖搖頭。
又點點頭。
他就笑。
出去端了一碟子點心進來。
放在她手邊。
婚後的日子比阿蘅想的還要好。
丈夫姓周。
單名一個衍字。
是郡王府獨子。
從小讀書習武。
人溫和。
性子也好。
對她從不高聲說話。
凡事都問一句“夫人覺得如何”。
婆婆雖嚴厲。
也沒刁難過她。
府裏人都說。
少夫人有福氣。
阿蘅也覺得有福氣。
每天早上醒來。
身邊躺著個人。
呼吸均勻,睡得沉。
她輕手輕腳起來。
去給婆婆請安。
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
坐在床上發愣。
看見她就笑:“夫人回來了。”
然後洗漱,吃飯。
他去書房讀書。
她做針線。
中午一起吃飯。
下午他有時帶她去園子裏逛逛。
有時叫了說書先生來。
兩人一塊兒聽。
晚上躺下。
他跟她說些閑話。
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有時候夜裏醒來。
看著身邊熟睡的丈夫。
聽著窗外風聲。
她會想。
這是真的嗎?
那個在水裏抱著木頭的丫頭。
那個被叔嬸賣掉的丫頭。
如今躺在這錦緞被褥裏。
做別人的妻子。
她伸出手。
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手指。
白的,細的。
指甲修得圓圓的。
上頭還染著鳳仙花汁。
這不是夢。
一年後。
阿蘅生了個兒子。
那天疼了一天一夜。
她喊得嗓子都啞了。
周衍在外頭轉圈。
把地磚都磨亮了。
後來聽見孩子哭。
他衝進來。
滿臉是汗。
握著她的手。
半天說不出話。
兒子胖乎乎的。
哭聲震天。
像他爹。
郡王爺高興壞了。
親自取名周安。
阿蘅抱著兒子。
心裏滿滿的。
像盛滿了蜜。
兒子吃奶的時候。
小嘴一鼓一鼓的。
她看得入神。
能看一個時辰。
她想。
這輩子就這樣了。
這樣就挺好。
4
兒子滿周歲。
阿蘅想回尚書府看看。
周衍沒攔。
他給她備了禮。
綢緞、藥材、點心,裝了滿滿一車。
又派了兩個妥當的婆子跟著。
還叮囑車夫慢些趕。
阿蘅抱著兒子,坐著馬車往尚書府去。
兒子在車上睡著了。
口水流到她衣裳上,她也不擦。
就安安靜靜看著他。
路上顛了一下。
兒子皺了皺眉。
她又趕緊拍著哄。
到尚書府的時候,大小姐在門口迎她。
一見麵就拉著她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她。
說她瘦了,說她氣色好,說孩子像誰。
阿蘅心裏熱乎乎的。
跟著大小姐往裏走。
大小姐說:“娘身子不好,在屋裏歇著呢。”
“你先別去驚動她,咱們姐倆說說話。”
阿蘅信了。
她把兒子交給乳母。
跟著大小姐進了內院。
大小姐說,園子裏的荷花開得好。
要帶她去瞧瞧。
阿蘅就跟著去了。
一路上大小姐挽著她的手。
問這問那。
問周衍待她好不好。
問婆婆嚴不嚴。
問孩子乖不乖。
阿蘅一一答了。
也問大小姐好不好。
大小姐說,好,都好。
那天的太陽很好。
照得湖麵上波光粼粼。
荷花開了不少。
粉的白的,蜻蜓在上頭落著。
大小姐指著遠處說:“你看那朵,開得多大。”
阿蘅順著看過去。
確實挺大。
大小姐又指著水裏:“你看,那是什麼?”
阿蘅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
就在那一瞬。
她感覺背後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來不及叫。
來不及抓什麼。
整個人栽進水裏。
冰冷的水灌進嘴裏、鼻子裏。
她拚命掙紮。
看見岸上的大小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大小姐臉上沒有驚慌。
沒有害怕。
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
她想喊,喊不出聲。
想抓,抓不住東西。
水草纏住了她的腳。
把她往下拽。
她往下沉。
太陽的光在水麵上晃。
越來越遠,越來越暗。
她想起爹,想起娘。
想起兒子,想起周衍。
她想,我不能死。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5
醒過來的時候,她躺在一間陌生的屋裏。
屋子不大。
土牆,木窗。
炕上鋪著舊褥子。
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坐在旁邊納鞋底。
見她睜眼,驚喜地喊:“醒了?”
阿蘅張了張嘴。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疼得說不出話。
那女人趕緊端來一碗溫水。
扶她喝下去。
阿蘅喝完,才慢慢問出話來。
原來這是城外一個小村子。
那女人是獵戶的妻子。
那天去河邊洗衣裳,看見她漂在水麵上。
就把她撈了上來。
她昏迷了兩天兩夜。
燒得厲害。
夫妻倆輪著守她,喂藥,換帕子。
總算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女人說:“妹子,你命大。”
“那河水急,能漂到這兒還活著,是老天不收你。”
阿蘅謝了那女人。
又問這是哪兒,離城多遠。
女人說,叫柳樹溝。
進城得走一個多時辰。
阿蘅心裏惦記丈夫和兒子。
她想,自己落水的事,郡王府一定知道了。
丈夫一定急壞了。
兒子還那麼小,離了娘可怎麼行。
她恨不得立刻飛回去。
可身子不允許。
在水裏泡得太久,又受了風寒。
一動就頭暈眼花,渾身發軟。
那女人勸她:“妹子,你安心養著。”
“病好了再走,你這樣回去,路上再出點事,可怎麼好?”
她男人也勸。
說山裏狼多,走不動道遇上狼就完了。
阿蘅聽了勸,躺下來養病。
可心裏急,躺不住。
那女人給她熬藥,煮粥。
她喝了就睡,睡了又醒。
夢裏老聽見兒子哭。
哭得撕心裂肺。
她到處找,找不到。
醒了就發呆,盯著房梁看。
養了七八天,覺得好些了。
能下地走幾步了。
她再也等不得。
把自己的銀簪子拔下來,遞給那女人。
說是謝禮。
女人不要。
阿蘅硬塞給她。
又向那獵戶借了一身舊衣裳,換上。
往城裏走。
她走得急。
一個多時辰的路,半個多時辰就到了。
站在郡王府門口的時候,腿已經軟得快站不住了。
門房的人不認識她。
阿蘅穿著一身男人的舊衣裳。
頭發散著,臉上沒血色。
像個逃難的。
她對門房說:“我是少夫人,讓我進去。”
門房的人看了她一眼,嗤地笑了。
“你是少夫人?那裏頭那個是誰?”
阿蘅愣了。
“裏頭......裏頭有少夫人?”
“可不是,少夫人回府都七八天了。”
“這會兒正和世子爺說話呢。”
門房的人擺擺手。
“走走走,別在這兒搗亂。”
“小心我叫人把你轟出去。”
阿蘅腦子裏嗡嗡的。
七八天前?
那不正是她落水的時候嗎?
少夫人回府了?
那她是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就說阿蘅回來了。”
門房不耐煩了。
招呼旁邊兩個家丁:“來人,把這個瘋婆子轟出去!”
那兩個家丁過來。
一人架著阿蘅一條胳膊。
把她拖出去老遠,往地上一扔。
阿蘅摔在地上。
膝蓋磕破了,血流出來。
她也不覺得疼。
她趴在地上,聽見他們笑。
“瘋子,也不照照鏡子。”
“少夫人也是你能冒充的?”
她坐在地上。
看著郡王府那兩扇朱紅大門。
看著門口的石獅子。
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太陽慢慢西斜。
影子慢慢拉長。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