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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歸滿途大雪歸滿途
櫻桃的蠟筆

第1章

引言

除夕前夜,我在廢棄的劇院外,遇見了一個奇怪的人。

她襤褸的外套下藏著一身大紅的戲服,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唱《貴妃醉酒》。婉轉動聽的聲音滿是歲月的沉澱,看那起勢、旋身、雲手、台步、垂眸,一顰一笑,皆有著當年名動一城的嫵媚。

我認得她,那個當年轟動全城的名伶沈清辭。傳聞中,她二十年前便嫁入豪門淡出戲台。可觀眼前人,腕上那隻帝王綠翡翠鐲裂了紋,眼尾的皺紋裏滿是風霜,唯有眼底還透著一股子傲勁兒。

最後一句唱罷落腔,她緩緩斂袖,對著空蕩蕩的座席,輕聲道:“江老板,您的玉環,今日終於唱完了。”

雪落無聲,覆了半舊的戲衣,也覆了半生未竟的情與戲。

01

大年三十,雪下得沒個盡頭。

夜裏十一點,我攥著皺巴巴的火車票快步走出車站,網約車叫了個遍也沒人接單,車站裏麵的出租車司機一聽要去“老城區”,都連連擺手——那片拆了三年還沒拆完,路斷牆塌,車子平時就不好開進去,再加上這麼大的雪,司機們紛紛表示拒載。我把行李箱寄存在巷口的老小賣部,是小時候常去的那家,然後趕忙裹緊羽絨服帽子,踩著積雪往北走。

左右不過四站路。

算算已經三年沒回來過了。一是春節機票太貴,打工人辛辛苦苦攢一年的牛馬費,全孝敬航空公司,實在肉疼;二是父母也常年在外,離我上班的地方就百十來公裏,過年我就直接去找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舒適又溫暖,沒必要應付那些碎嘴的親戚。

今年是姥姥八十整壽,全家這才約定回鄉過年。偏偏傻叉公司臘月二十八才不情不願的放假,又逢大雪封航,我倒了三趟火車,熬了兩天一宿才將將趕到。

本以為打車十分鐘就能到家,沒曾想被困在雪夜裏。家人現在應該圍著案板包餃子,熱氣騰騰,笑語聲聲,沒必要麻煩誰冒雪來接。索性走一走,沒準能凍掉兩斤脂肪。

穿過滿是紅燈籠和各色彩燈的新街,拐進老城區,世界驟然靜了。這裏沒有半分年節的熱鬧——待拆的老樓上布滿了黑漆漆的窗洞,似是在窺視不屬於他的熱鬧;鮮紅的“拆”字在雪中依稀可見,像一道褪色的傷疤。兩排路燈隻剩巷口的一盞還在苟延殘喘的忽閃忽閃,昏黃的光裏,雪花晃晃悠悠,落得寂靜又荒涼。

抄近路穿小巷,盡頭便是工人劇院。這座劇院荒廢了十餘年。小時候學校組織看電影的時候我進去過,印象裏是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有兩根裂著細紋的水泥粗柱,海報欄裏永遠貼著過期的畫報。後來有了萬達、CGV之類的影城,這老劇院便逐漸被遺忘在時光裏。

雪光中,我依稀看見劇院門邊蜷著一團黑影,一動不動。我以為是廢棄的雜物,拖著凍僵的腳慢慢往前挪,那黑影忽然動了一下,我嚇得後退半步,心怦怦跳。

她扶著斑駁的牆,慢慢站起身。

是個女人。

灰外套沾著泥汙,下擺處好似被戳破了,有棉絮掛在上麵要掉不掉的。頭發被風雪吹得像雛鳥壘的窩,雜亂不堪,落滿雪沫,看不清眉眼,身子晃了晃,弱的仿佛一折就斷。

是人我就放心了。

我邊摸口袋邊靠近她——記得公司發的兩百塊紅包被我隨手揣在兜裏,那是我們公司為數不多的良心。

“大姐,”我往前遞了遞,“新年快樂呀。”

她沒接,緩緩抬起頭。

我才看清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的好像有些滲血。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寒夜裏不滅的燈,能直直照進人心裏。

她淺淺笑了一下,笑意剛觸到嘴角,便被風拂滅,“你也是。”

聲音沙啞,該是許久未沾一滴水。她輕輕推開我的手,低頭在外套內袋裏摸索許久,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麵前。

那是一張戲票。紙頁發黃,邊角卷曲,印著清晰的字跡:工人劇院,《貴妃醉酒》,主演沈清辭。日期,是三十年前的臘月。

我喉間一緊,聲音發顫:“您是......沈老師?”

她未答,隻緩緩轉身,推開了劇院那扇鏽跡斑斑的門。

02

門軸被歲月鏽死,“吱呀”一聲長響,在空寂的門廳裏回蕩,驚起浮塵。她拿出火機,點了根蠟燭,舉著蠟走在前頭,我默默跟在身後,腳下散落的舊宣傳單踩上去酥脆作響。

空氣裏混著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樟木箱子,又像陳年胭脂,是屬於老戲樓的味道。

她一直走到劇場門口,撩開落滿灰的絲絨門簾。接著微弱昏黃的燭光,我看到場內的座椅早已拆光,胡亂堆在牆邊,像一堆沉默的枯骨。舞台大幕拉開一半,露出後麵斑駁剝落的牆,漆皮卷著邊,寫滿時光的滄桑。

她站在門口,望著那方小小的舞台,久久未動。許久,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

“三十年了。”她輕輕呢喃,“我頭一回在這兒唱戲,十八歲。那年,也下著這樣的雪。”

一步步走進劇場,鞋底踩在空曠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激起清冷的回音。我跟在身後,不敢出聲,怕驚擾了這方被遺忘的舊夢。

她把蠟燭放在前方,走到側邊台板,慢慢走上舞台,動作遲緩,好像每一步都帶著隱忍的疼。站定在台中央,脫掉外套,我這才看到她裏麵穿了一件戲服,石榴紅的戲服上麵繡滿了密密的金色絲線。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起勢,開口,“海島冰輪初轉騰......”

是《貴妃醉酒》的名段。

不愧是名伶。嗓子依舊是清亮如昔,高音婉轉流暢,氣息沉穩綿長,半點不見歲月磨礪的痕跡,我仿若見到她當年動人心魄的風華。可她偏是這般唱著,一字一腔都浸著半生風霜,生生入魂。雲手柔緩,漫隨天外浮雲聚散;轉身端莊,悄映江心落月圓缺;臥魚沉穩,靜待庭前凝霜,塵寰俱寂。每一個動作都拚盡全力,仿佛麵前真有瓊筵玉盞,真有那個在等她回眸,等她醉倒的三郎。

她唱得極慢,比尋常慢了一倍,像是在等誰應和,又像是舍不得把這曲唱完。唱到“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她往前兩步,腳底忽然踉蹌。我下意識上前扶她,她卻已穩住身形,垂眸繼續唱,仿佛剛才的狼狽從未發生。

最後一字落定,她站在台中央,對著空席緩緩斂衽行禮。而後輕聲道,“江老板,您的楊玉環,今日終於唱完了。”

那聲音太輕,太靜,隻說給自己聽,說給台下看不見的人聽。

03

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雕像。許久,才慢慢直起身,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瞅著是水頭絕佳的帝王綠,不論當年還是如今都是頂好的料子。但細細看去,那上麵裂痕蜿蜒,再不複當年圓滿。

她對著昏微光線下,細細摩挲那道痕,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釋然的輕哂。“可惜。”

她把鐲子套回瘦骨嶙峋的手腕,鐲子空蕩蕩晃蕩,襯得那隻手愈發單薄。

“您這些年......”我斟酌著開口,輕聲詢問,“好像很少登台了?”

“鐲子,還有這一身戲服。”她語氣平淡,無悲無喜,“他的東西,就剩這些了。”

遠處,隱隱傳來鞭炮聲。快零點了,是萬家團圓,吃年夜飯的時辰。

“您餓不餓?”我連忙問,“要不要去我家吃飯,我家包了餃子。”

她輕輕搖頭。“謝謝你小姑娘,我就是回來看看。”

她抬眼,望著空蕩蕩的觀眾席,目光溫柔,像望著舊人,“這戲園子,是他當年起家的地方。”

04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聲音輕緩,像在說一段塵封的往事,又像在與舊時光對話。

沈清辭記得清清楚楚,臘月二十三,小年。縣劇團的車壞在半路,趕到工人劇院時,天已黑透。她裹著軍大衣跳下車,凍得雙腳發麻,一抬頭,便看見劇院門口立著個年輕人。

他手裏提著一盞馬燈,暖光映著眉眼,眉骨高,眼窩深,生得一副冷硬模樣,好像誰天生便欠他錢似的。可一開口,聲音卻溫軟,帶著幾分妥帖的恭敬,“沈老師?”

她愣了愣。從小便在劇團唱戲,跑過龍套,配過唱,從未有人這般鄭重地尊稱她一聲“老師”。

“我叫江永年,是這兒的經理。”他說,“屋子都收拾好了,老師先歇著,明兒個趕早再裝台。”

她攏了攏軍大衣領,跟著他往後台走。路過劇場時,她定定的朝裏瞧——木椅扶手上的漆早被磨得發亮,舞台不大,可台板卻嶄新平整,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台板剛換的。”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他在旁輕聲解釋,“我打聽過,唱戲的台板要實,不能空,踩著穩。”

她沒說話,眼睛盯著台板。

那夜,她躺在後台小屋的床上輾轉難眠。不是認床,是腦海裏總晃著那張臉——冷硬的眉眼,溫軟的聲音,還有那句妥帖的“沈老師”。

明天得讓他們把舞台頂上的燈換一下,晃得人心癢癢的,她這樣想。

第二晚,她唱《貴妃醉酒》。上台前,她有些局促。不是怯場,是這戲樓太小,台口離第一排不足兩米,連觀眾的呼吸都聽得真切,她從未和觀眾有過這般近的距離。

可鑼鼓聲起,她必須上。

簾幕挑開,抬眼望去,台下正中間的椅子上,隻坐了一個人。

是江永年。

後來她問他,怎麼獨自坐那裏?他說,“頭一回聽你唱戲,想看得清楚些。”

唱到“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她緩步走到台口,恰好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亮得很,不是那種看熱鬧的,是那種......她後來想了很久,想出一個詞——“收著”,把很多東西藏進眼睛裏頭,不外放不張揚,可你一看就知道,那雙眼睛有話要說,要說進她心裏。

那天唱罷,她在後台卸妝,從鏡子裏看見他立在門口,手裏拎著一隻保溫杯。

“薑茶,”溫軟的聲音要消融冰雪,“天冷,喝一口暖身子。”

她接過來,抿了一口。辣,甜,燙,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得心口發燙。

“多少錢?”她問。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冷硬的眉眼舒展開,眼角泛起細碎的紋路,少了幾分凶氣,多了幾分溫和。

“不要錢,”他說,“戲聽過了,心滿意足。”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手中捧著那個保溫杯,守著摩挲著杯蓋,盯著那股子熱氣,不敢抬頭。他也沒說話,就在那站了會兒,轉身走了。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緩緩抬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原來這後台的燈,也這般晃人。

05

她在工人劇院唱了整整一個冬天。每一場唱罷,他都會等在後台門口,手裏永遠提著那隻保溫杯,裝著溫熱的薑茶。

有一回,她忍不住問,怎麼總是薑茶?

他說,你嗓子金貴,不能著涼。

她說,那我若是夏天來呢?

他愣了愣,說,夏天也送。

她笑彎了腰,夏天誰喝薑茶?

他想了想,撓撓頭,那就綠豆湯,消暑。

她笑得止不住,他就立在原地,看著她笑,嘴角也悄悄彎起。她明白,這人就是個紙老虎——一臉生人勿近的做著窩她心的事兒,把她的冷暖,都悄悄放在心上。

可她沒有說破。

她是唱戲的,走南闖北,萍蹤無定,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留不住,也不敢留。

06

開春,她要走了。臨走那晚,他依舊送來薑茶。她接過杯子,就那麼捧著,

“明天,我就走了。”她低著頭,看著熱氣從有到無。

他嗯了聲。

“......下個月去省城,唱半個月。”

他又嗯了一聲。

她忽然有點惱。還不說,難不成要她先開口?

她抬眼直視著他,語氣帶了幾分嗔怪,“你就沒別的話要說?”

他望著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她以為,這場未說破的心意,就要這般散了。他才輕聲問,“唱完還回來嗎?”

還好,還有救。

“你想我回來?”

他沒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裏麵是一遝汽車票。

那是五金廠從省城到縣城的工人班車,一張票五塊錢,不印日期,什麼時候上車什麼時候填,有效期三個月。

她數了數,整整三十張。

“一天一張?”她聲音發顫。

他點頭,目光認真,“夠你回來的。”

她捏著那遝票,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三十張,一百五十塊。他當時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八十幾塊。

“你......”她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想問他為何這般,可話到嘴邊卻轉了彎,“你倒車票了?”

他沒答,隻望著她,眼底似是有座小火山要噴發出來。

她立在原地,喉間發哽,薑茶的熱氣蒸得臉頰發燙,眼眶也發熱。

終究,她抬眼,直視著他,清亮的聲音回蕩在屋子裏,“江永年,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猛地怔住,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從耳朵紅到脖頸,連耳尖都燒得滾燙。

看著他這般窘迫模樣,她忽然笑了,心裏那點不安和忐忑也盡數散了去。“行,我知道了。”

她把車票小心翼翼揣進心口前的口袋裏,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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