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生日那天,我端上最後一道湯。
她筷子當場頓住。
“怎麼沒紅燒肉?”
我如實說,生活費隻剩三百。
小姑子直接摔了手機。
丈夫靠在沙發裏,頭都沒抬。
“她就這腦子,別跟她計較。”
我解下圍裙。
那塊三年前沾上的油漬,怎麼洗都洗不掉。
拖著行李箱出門時。
婆婆在身後冷笑。
“慣的,不出三天自己就回來。”
三天後。
檢查報告砸在手裏。
乳腺結節4A,惡性可能。
打給丈夫。
電話那頭全是麻將聲。
他隻淡淡丟來一句。
“哦,那你自己看著辦。”
手術同意書,是我自己簽的字。
那一刻我才明白。
八年婚姻裏。
我從來不是誰的妻子。
隻是個不用付工資的保姆。
而那張薄薄的診斷書。
成了我掙脫牢籠的最後一根稻草。
1
趙萍端上最後一道湯時。
婆婆筷子停了。
婆婆皺著眉。
筷子在碗邊敲了一下。
“怎麼沒紅燒肉?”
趙萍抿了抿嘴。
“媽,這個月生活費剩三百,肉太貴......”
張麗翻個白眼。
把手機往桌上一摔。
“嫂子,我媽一年就過一次生日,你連個紅燒肉都舍不得?”
張偉靠在沙發裏刷手機。
頭沒抬。
“行了,媽別挑理,她就這腦子。”
趙萍站在原地。
胸口突然針紮一樣疼。
她按住肋骨。
手指微微發顫。
“我最近胸口疼得厲害,想去醫院查查。”
婆婆把筷子一拍。
“查什麼查?我當年生倆孩子,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幹活,誰查過?”
“你們這代人,就是矯情!”
趙萍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圍裙上那塊油漬。
三年前的油漬,洗不掉了。
她解下圍裙。
疊好,放在餐桌上。
“行,不查。”
十分鐘後。
她拖著行李箱出來。
張偉終於抬頭。
“你幹嘛?”
趙萍沒回頭。
“回我媽那。”
婆婆冷笑。
“耍什麼脾氣?回去就別回來!”
趙萍拉開門。
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
她頓了一下。
“好。”
門關上的時候。
她聽見婆婆在屋裏說。
“慣的,不出三天自己就回來了。”
電梯來了。
趙萍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一刻。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
2
孫梅把報告單拍在桌上。
“4A,自己看。”
趙萍盯著那幾個字。
乳腺結節4A級,惡性可能,建議手術。
她摸無名指。
空的。
婚戒一周前摘了,放在床頭櫃上。
孫梅點根煙。
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給張偉打電話沒?”
“沒。”
“打。現在打。”
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那頭有麻將聲。
“什麼事?”張偉的聲音混在牌聲裏。
“我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可能惡性,要手術。”
那邊頓了兩秒。
然後。
“哦。那你自己看著辦唄,我這兩天忙。”
掛了。
孫梅把煙掐了。
煙灰彈得到處都是。
“我操他媽的。”
趙萍看著手機屏幕,沒說話。
她把報告單拍下來,發到家族群。
配文。
“醫生說可能是癌,建議手術。”
三分鐘後。
婆婆語音過來。
“哎呀這個病我聽說過,治不好還費錢。萍萍啊,你考慮清楚,別到時候人財兩空。”
張麗秒回。
“嫂子,我哥壓力大,你別給他添亂。”
趙萍把手機扣在桌上。
孫梅拎起包。
包帶在她肩上滑了一下,她往上提了提。
“走,住院。錢我先墊。”
趙萍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張全家福。
她站在最邊上,笑得挺開心。
“走吧。”她說。
醫院走廊裏。
趙萍辦住院手續。
護士問。
“家屬呢?”
她頓了一下。
“沒有。”
簽字的時候。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五秒。
病房在七樓。
靠窗那張床空著。
孫梅幫她鋪床單。
動作很大,床單抖得嘩嘩響。
趙萍站在窗邊往下看。
醫院大門口人來人往。
有人提著保溫桶,有人攙著老人。
晚上八點。
她去走廊盡頭打電話。
打給張偉。
響了六聲,接了。
“又怎麼了?”背景音還是麻將。
“我明天手術。”
“哦。”
“醫生說要家屬簽字。”
那邊頓了一下。
“我明天上班,走不開。你自己簽不行嗎?”
趙萍沒說話。
“要不......我讓媽去?”張偉說。
“不用了。”
她掛了電話。
走廊裏很安靜。
盡頭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有點涼。
趙萍靠著牆,站了很久。
回病房的時候。
燈關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床的老人打呼嚕,一下一下的。
她摸無名指。
空的。
3
手術排在上午十一點。
趙萍七點就醒了。
隔壁床的老人還在睡。
呼嚕聲比昨晚小了點。
她躺著沒動。
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塊黃的,形狀像張地圖。
護士八點進來量血壓。
問她。
“緊張嗎?”
趙萍搖頭。
“一會兒有人來簽字嗎?”
“我自己簽。”
護士看了她一眼。
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就走了。
孫梅九點來的。
拎著豆漿和包子。
她把東西往床頭櫃上一放。
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還有倆小時。”
趙萍坐起來。
拿過豆漿,沒喝,就捧著。
手術室在八樓。
電梯裏人很多。
孫梅扶著輪椅把手,手指用力得發白。
門開了。
護士把輪椅推到手術室門口。
“家屬止步。”
孫梅彎下腰。
頭發垂下來擋住臉。
“我在外麵等著。出來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趙萍點頭。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道縫。
輪椅被推進去。
門關上的一刻。
趙萍回頭看了一眼。
孫梅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裏,肩膀繃著。
再睜眼的時候。
有人在叫她。
“趙萍,醒醒,手術做完了。”
門開了。
孫梅的臉湊過來。
她眼眶有點紅。
“醒了?”
趙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孫梅跟著推車走。
一邊走一邊說。
“病理出來之前還不知道良性惡性,醫生說等幾天。”
第七天。
張偉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
手裏拎著個塑料袋。
裏麵是超市買的蘋果,那種最便宜的。
孫梅正削蘋果,刀停了。
張偉走進來。
把蘋果放床頭櫃上。
“恢複得咋樣?”
趙萍靠著床頭,沒動。
“還行。”
“那個......媽說,你要是想回來,就回來。家裏沒人做飯,張麗帶孩子忙不過來......”
趙萍盯著他。
張偉被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趙萍掀開被子,下床。
她穿著病號服,頭發亂著,臉上還有手術後的浮腫。
她走到張偉麵前。
“張偉,結婚八年。”
“我每個月兩千塊錢,管一家五口吃飯。”
“你媽住院三次,我娘家出的錢。”
“你妹網貸兩萬,我替她還的。”
“我生日是哪天,你不知道。”
“我睡衣穿三年,領子都洗白了,你沒看過一眼。”
“我生病了,你說‘自己看著辦’。”
張偉張嘴想說話。
趙萍抬手打斷他。
“現在你說,家裏沒人做飯,讓我回去?”
她笑了一下。
就一下。
“離婚協議我會寄給你。”
張偉愣住。
“你......”
趙萍轉身,背對著他。
“出去。把蘋果帶走。”
孫梅站起來。
把那個塑料袋塞回張偉手裏,推著他往外走。
門關上以後。
趙萍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張偉出現在樓下。
走到大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
孫梅回來,站在她旁邊。
“你真離?”
“嗯。”
窗外有風,吹進來,有點涼。
4
出院那天。
孫梅開車來接她。
車停在孫梅家樓下。
老小區,六層沒電梯,孫梅住四樓。
趙萍拎著那個裝臉盆的塑料袋,跟在孫梅後麵上樓。
塑料袋撞在樓梯扶手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孫梅開了門。
把鑰匙扔鞋櫃上。
“你住我那屋,我睡沙發。”
“不用,我睡沙發。”
“少廢話。”
孫梅進臥室抱了床被子出來。
“你現在是病人,聽我的。”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你好,是趙萍女士嗎?我是陳建,孫梅給我的號碼。她說你找工作?”
“對。”
“你方便來麵試嗎?明天上午十點。”
“好。”
第二天早上。
趙萍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一棟寫字樓下麵。
十七層。
她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陳建從裏麵出來。
四十歲左右,穿著灰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看了趙萍一眼,點點頭。
“進來吧。”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推到她麵前。
“畫個東西給我看看。隨便畫。”
趙萍拿起筆,看著那張白紙。
十分鐘後。
她把紙推回去。
陳建看著那張畫,沒說話。
畫的是一個杯子。
但杯子上有花紋,花紋是纏在一起的藤,藤裏藏著幾朵小花。
“學過?”
“沒。”
陳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能來上班嗎?”
趙萍愣了一下。
“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五千。轉正八千。”
他把紙放下。
“行的話明天九點來。”
趙萍站起來。
“行。”
上班兩周後。
小周拿著一張紙過來。
“趙姐,這是你畫的?”
趙萍看了一眼。
“嗯。”
“甲方看中了。”
小周把紙放她桌上。
“讓你再細化一下。”
趙萍盯著那張紙,沒說話。
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
“趙姐,你知道嗎,他們一開始說家庭主婦肯定不行。”
趙萍沒接話。
下班回家的公交上。
她靠著窗戶,看著外麵一閃一閃的路燈。
到站的時候。
她才發現自己坐過了一站。
往回走的路上。
她摸無名指。
空的。
已經習慣了這個動作。
第二個月發工資那天。
趙萍看著手機上的數字,數了三遍。
八千。
她給孫梅轉了兩千。
五分鐘後。
孫梅電話打過來。
“你幹嘛?”
“還你住院的錢。”
“我說了不用。”
“拿著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孫梅說。
“行吧。”
掛了電話。
趙萍坐在工位上,又看了一眼那條轉賬記錄。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趙萍,是我。”
張偉。
趙萍沒說話。
“那個......我想見你一麵。”
“沒空。”
“就一麵。我在你公司樓下。”
趙萍走到窗邊,往下看。
張偉站在大門口,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夾克。
她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
前台內線打進來。
“趙主管,有位張先生一定要見你。”
趙萍放下筆。
站起來。
走到電梯口。
一樓大堂。
張偉看到她,眼睛亮了。
“萍萍!”
趙萍站在電梯口,沒動。
張偉走過來。
“我想好了,咱們複婚吧。媽也同意了,說以後不挑你理。張麗搬出去了......”
趙萍看著他。
“你是想複婚,還是想找個免費保姆?”
張偉愣了一下。
“你怎麼這麼說話?我是真心......”
“真心什麼?真心覺得我一個人過不好?”
張偉臉漲紅了。
“趙萍,你別不識好歹。我來找你,是給你台階下。”
趙萍笑了。
這次笑得時間長一點。
“張偉,八年。我給了你八年台階,你下過一次嗎?”
她轉身往回走。
張偉在後麵喊。
“趙萍!你會後悔的!”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