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小滿在孤兒旮旯角撿來的小傻子。
他陪我蹲小黑屋,為我擋板子,喂我吃烤地瓜,說我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誰也不能傷害我。
後來,他有錢的爸爸帶著他的弟弟來孤兒院,我才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可他卻不肯跟他爸走,說,走可以,但必須帶上我。
當陳東用槍指著他時,
【你死了,他就能活,你願意嗎?】
我笑著點點說
【好。】他瞬間眼底沒了光,再也沒了氣息。
1
當小滿把我抱回孤兒院時,院長二話沒說就叫人把我扔出去。
小滿把我緊緊地護在懷裏,如一頭母狼般,把我護得可緊實了。
【我不浪費口糧,我的一半給月兒。】
小滿倔強地不肯鬆手,哪怕院長關他黑屋,他也不曾鬆口。
好在我從小就很乖,不吵不鬧,到哪都安安靜靜。
除了小滿,小朋友都不怎麼和我講話。
他們背後都悄悄地喊我是【小傻子】。
我拉住小滿,問他:
【小滿,為什麼你叫我小月兒,他們都叫我【小傻子】呢?我是有兩個名字嗎?】
小滿看著我沉默不語,許久,他牽住我的手,溫柔地笑道:
【不,你不管長多大,多叫小月兒。】
【嗯!】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叫道:
【我叫小月兒!】
我們每天都要做很多事。
院長說了,隻有做完所有的活才能吃飯。
那個時候,我的願望就是:
有一天,我與小滿一起能夠吃遍所有的美食。
我飯量大,每次吃到一半時,小滿都會把碗裏的飯菜摡到我碗裏。
盡管這樣,一到晚上,肚子還是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揉了揉肚子,輕聲地說:
【小滿,我好餓啊。】
小滿把狹小的木板床翻得咯吱咯吱響,在黑暗逼仄的小屋裏像頭憤怒的小狼。
他終於忍不住爬起來,從衛生間舀了一大瓢水仰頭喝下,然後又舀了一瓢端到我麵前,
【喝了就不餓了。】
那晚,我們每人都喝了三大瓢碗涼水,直到肚子脹得鼓鼓的。
白天我們會被要求坐在教室裏,聽一些我聽不大懂的東西。
院長說學會了書本上的東西,等有一天到了新的家,新的爸爸媽媽就不會嫌棄我們。
我拉著小滿的手,望著他,
【小滿,小滿,什麼是爸爸媽媽?】
小滿盯著我,好看的丹鳳眼閃過一絲悲涼。
他抬頭看著天,使勁吸了吸鼻子,再看向我時,嘴角撇了撇,不屑道:
【那是個啥也不是的玩意兒,你有我就行。】
【嗯,月兒有小滿就行!】
我笑著,大聲地篤定道。
2
因為我小滿又被關進小黑屋了。
夜深人靜時,我用冷毛巾小心地擦著小滿紅腫的手,邊擦邊問:
【還疼嗎?】
小滿蒼白著臉,汗水浸濕了他前額的黑發,他咧嘴一笑,
【哥壯著呢,這點傷一點不疼。】
可是我明明看到他渾身哆嗦,一張臉都扭得變形了。
我低頭看著他腫得如饅頭的右手,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可是,可是,你的手被抽了那麼多下,怎麼會不疼呢?。】
【唉,哥真的沒事,看,這是什麼?】
小滿用另一隻手摸著我的頭,然後變戲法般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
【啊,烤地瓜!】
我忘了哭,眼睛睜得老大。
【你是屬狗的嗎?】
他笑著調侃道,然後示意我趕緊打開。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紙包,誘人的香氣讓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響了一下。
我拿到嘴邊,頓了下雙手向前,遞到對麵,
【小滿先吃。】
小滿推開,一臉不在乎,
【我吃過了,這是特意給你留的。】
我一口接著一口吃著,生怕浪費一點,連手指縫漏一點都會被我舔幹淨。
小滿的喉嚨不停地上下滾動著,他一邊幫我擦著嘴邊的殘渣,一邊說,
【慢點吃,小饞貓。】
吃完整個烤地瓜,我拍拍肚子,意猶未盡。
【真香啊!】
小滿拿起癟癟的空紙袋,用舌頭舔了舔,扭頭對我說:
【月兒,等我有錢了,買好多地瓜讓你吃個夠!】
黑暗中,他的眼睛雪光閃閃,堅毅如磐石,似天際的星。
風穿過窗欄吹在身上,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隨之飄進來的還有幾片雪花。
小滿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裏,眼睛定定地看著窗外,突然開口道:
【月兒,很快,我就會帶你離開這,到時候月兒要想什麼都會有。】
我依偎在他溫暖的懷裏,喃喃道:
【嗯,最好有好多好多吃不完的烤地瓜就好了。】
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嬉笑,
【小傻瓜。】
3
每三個月,就會有不同的叔叔開著高級轎車來到孤兒院。
我們會被要求穿得整整齊齊並列站成一排。
他們離開時,會有不同的小朋友被他們帶走。
唯一不嫌棄我,願意和我玩的小麗,上個星期才被一位胖胖的矮個子叔叔領走。
直到轎車開出院門,院長一臉嚴肅地對我們說:
【看到了沒有?隻有乖乖地聽話,才會像小麗那樣去過好日子。】
【那會有烤地瓜吃嗎?】
我咽了一口口水。
院長惱怒地看向我,眼裏是擋不住的嫌棄。
他打量我一番,眼睛一亮,仿佛認識我一樣。
【沒想到一個殘疾竟然是朵山茶花,倒是我疏忽了。】
我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小滿,他緊張地把我護在身後,一聲不吭地瞪著院長。
我以為院長會將我們關黑屋,但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走了。
我很羨慕小麗,總幻想著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樣。
終於,在三個月後,機會來了。
那天,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在他們的身後是一個身穿黑呢大衣的男孩。
聽上課的老師說他叫周慶山,可有錢了。
那個女子身邊的男孩長得可真漂亮。
他的皮膚比雪還要白,一雙黑沉沉的眼睛亮得像剛墜入人間的星子,像畫裏走出來的人。
院長臉上掛著笑,小跑著過去,對他們的態度非常恭敬。
我聽不清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一個保安匆匆跑到院長跟前,從他背後撕下一張紙條。
院長隻是瞥了一眼,便滿臉漲得通紅。
我突然想起小滿那神秘的一笑,本能地看向小滿。
【吸血鬼!】
周慶山輕聲地念出紙條上的字,輕笑了一聲,
【陳院長,你這歡迎儀式很有新意啊?!】
院長環視了一圈,走到我和小滿麵前,眼中閃過一道戾光。
小滿長胳膊向前做了個誇張的拉伸動作,一臉無辜,
【不是我!】
保安上來拉小滿時,我急得上前抱住他,拉扯間,突然聽到一聲喝聲:
【等等!】
4
周慶山大步上前,來到小滿麵前,拉起他的胳膊盯著看。
【幹嘛?!】
小滿皺眉,使勁想甩開,那雙大手卻死死地箍住他的胳膊不放。
衣袖滑落,露出一顆鮮紅的痣。
他抬起頭,嘴唇顫抖著,問:
【你今年幾歲了?】
小滿斜眼瞟瞟他,道:
【忘了。】
我睜大了眼看他,差點脫口說騙人是不對的。
明明昨晚你剛和我說過了這年,你就十三歲了,我十歲了。
周慶山盯著他,自言自語道:
【像,太像了。】
【孩子,你媽媽叫什麼?】
小滿抿唇看著遠方,語氣生硬:
【忘了。】
【太像了,太像了!特別是這雙眼睛,簡直和美鳳一樣。】
周慶山的眼睛蒙上一層淚花,他拉住小滿的胳膊仔細地瞧著。
小滿卻皺眉,用力一甩。
站在他身後女子臉色煞白,眼神閃爍。
周慶山轉過身,
【老陳,這個孩子我打算領養。】
我呆呆地看著麵前的這個人,再看看一臉淡定的小滿,第一個念頭就是:
小滿要離開我了!
他卻眉毛挑了挑,道:
【老子不去!】
周慶山急紅了眼,上前就要拉他。
小滿歪著頭,眯著丹鳳眼看著他,然後用手指了指發呆的我,說:
【跟你走,可以,但得帶上她。】
周慶山一愣,這才注意到我。
我一隻手緊緊地拽著小滿的衣角,怯怯地看著他。
【老周,你瘋了?】
打扮精致的女人一臉慌張地叫道。
無論他們怎麼叫,小滿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爸爸,這個小女孩這麼乖,你就一起帶回去吧,我一直都想有一個妹妹。】
一直安靜地站在女子旁邊的男孩突然開口。
女子急了,凶道:
【大人說話,你個小孩子懂什麼?】
可男孩卻望著周慶山,一臉期待。
周慶山眼神複雜地看著小滿,再看看我,歎了口氣。
【老陳,就這樣吧,這兩個孩子我領養了。】
5
周慶山對我們很好,尤其是對小滿。
他每次看向小滿時,眼睛裏總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激動、有欣慰、有懺悔。
可惜周慶山經常不在家,周姨和他的兒子也很少下樓。
後來才知道,他們的兒子體弱多病,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裏。
偌大的別墅,隻有我和小滿在屋子裏走動。
小滿自然熟,有很多東西、地方都沒有人告訴他,他好像都知道。
我總覺得他來過,可問他,他沉默,然後一笑而過,
【切,他們都金貴的人,怎會叫我個小要飯的進來?】
我狐疑地看著他,最後放棄。
從小到大,小滿從不曾騙過我,他講的話我堅信不疑。
周姨並不歡迎我和小滿。
周慶山不在家的時候,她總是冷冰冰的,一點也不掩飾對我們的厭惡與嫌棄。
有好多次我偷偷地看到她死死地盯著小滿,漂亮的眼睛透著凶狠的目光。
我不敢告訴小滿,更不敢和周慶山說。
在周慶山麵前,周姨說話總是輕聲細語,溫柔端莊。
周慶山對她的好與對我和小滿的好是不一樣的。
可是小滿不在乎。
他經常無視周姨的冷漠,眼角含著戲謔的嘲笑,迎合著周姨仇視的目光。
周慶山的兒子叫周錚。
他不僅長得好看,性子也溫和。
他喜歡逗我講話,但我害羞,每次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便耐心地對我說:
【月兒,不要怕,以後你可以喊我錚哥哥。】
【她已經有哥哥了,不勞你。】
小滿從身後閃出,冷冷地道。
周錚看著小滿,蒼白的臉清秀、溫和。
【你比我大,以後,我可不可以喊你哥哥?】
小滿盯著他,許久,吐出:
【不可以!】
小滿不喜歡周錚。
我這個傻子都看出來了。
周慶山每次回來,都會買許多我從沒見過的禮物。
小滿表現得並不興奮,隻是漫不經心地在一堆禮物中挑挑揀揀。
當周慶山拿出給周錚的禮物時,小滿脫口而出:
【我也要那個。】
周'慶山愣住。
【爸爸,我的禮物太多了,你還是給哥哥吧。】
周錚把禮盒遞給小滿,可他卻一扭頭,
【你不要的東西給我?不稀罕。】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一旁的周姨拉下臉,不滿道:
【我們錚錚心善,讓著你,你是怎麼做哥哥的?】
【我又沒叫他給我?再說,我又不姓周,算哪門子哥?】
小滿橫著脖子,翻著白眼道。
【你!......】
【好了,和一個孩子置什麼氣?】
周慶山打斷周姨,看了眼小滿,訕訕笑道:
【是我大意了,我馬上叫人再去買一份。】
【不用,謝謝周......叔】
【小滿,我......】
周慶山望著小滿,欲言又止。
小滿不再說話,拉著我默默地上了樓。
我的房間有柔軟的床,暖和的被子,衣櫃裏掛滿了新衣服。
可是一到晚上,我還是會溜去小滿的房間,和他擠在一張床上。
【小滿,周爸爸對你真好!錚哥哥人也很好,你,可不可以對他們不要那麼凶啊?】
小滿盯著天花板,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贖罪而已!】
【什麼?】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心裏很不服氣。
哼!搞得你好像都大似的!
6
真好啊,感覺就像到了天堂一樣。
我現在一點都不羨慕小麗了。
周慶山說我的情況有點特殊,要找一家適合我的學校。
聽到上學,我下意識地把手藏起來,低下頭不敢看他。
【月兒哪兒特殊?你哪個眼睛看出來的?】
小滿哼笑一聲,臉冷語氣更冷。
我不想讓周慶山不高興,抬起頭趕緊說:
【我,我,我覺得我還小......】
【爸爸,陳爺爺那所學校就很適合月兒妹妹。】
周錚放下手中的刀叉,提醒道。
周慶山微微一愣,笑道:
【對啊,我怎麼把他忘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
【嗯,這樣挺好。】
一點也不好!
我偷偷地朝不遠處的周錚翻了個大白眼。
周錚叉了塊牛肉放進嘴裏,笑眯眯地看著我,一點也不生氣。
接連幾天的大雪,路麵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與雪對映得到處都是紅色。
紅色的燈籠,紅色的春聯,紅色的漂亮衣服。
又是新的一年了!
溫暖如春的房裏,小滿踡著腿歪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遙控器隨意地變換著電視台。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視畫麵。
我不解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電視。
電視裏在報道一則新聞:
【據本台前方記者報道,本市破獲一起嚴重的虐殺兒童案件。
【據警方透露,該嫌疑人是我市知名企業家。卻以收養十歲以下女童為名,長期虐待、猥褻女童為樂,手段殘忍,情節惡劣。
【至目前為止,在該嫌疑人居住的屋內發現被虐待致死一名八歲左右女童。】
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被警察押著走向警車。
鏡頭放大。
在他身後的屋子裏,一個骨瘦如柴、鮮血淋淋的女孩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放大的兩張照片,左邊是笑靨如花的小麗,右邊是滿目傷痕、緊閉雙眼的女屍。
我驚恐地叫道:
【小麗!】
聽到我的叫聲,小滿迅速地關了電視,衝上前捂住我的耳朵與眼睛。
我的頭被他按在懷裏,隻有黑暗一片。
我感到小滿的心跳得很快,就像要衝出胸膛,緊抱住我的身軀在不停地顫抖。
【別看,】
他聲音沙啞、艱澀,
【月兒,別看。】
許久,我抬起頭,
【小滿,小麗這是怎麼了?她臉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傷,還有好多血?】
小滿沒有說話,蒼白的臉一片悲涼。
他用胳膊在臉上狠狠地擦了一圈,把我摟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