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拐到山裏三十年的親妹妹找回家那天。
我把她親手包的三盤餃子全扣在她臉上,又扇了她三個巴掌。
紅旗飯店裏,十幾桌等著開席的賓客全傻了。
林招娣站在滿地餃子中間,捂著臉委屈落淚。
“姐,我坐了三天三夜火車回來認祖歸宗,還包餃子給你吃,你咋這樣對我?”
而我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冷冷地把桌上那碟醋當著她的麵倒進了泔水桶:
“因為你這餃子,蘸了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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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答案,林招娣明顯愣住了。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然後很快換回那副可憐相:
“姐,餃子蘸醋咋了?東北人不都這麼吃嗎?還是說我醋放多了?我嘗了,不酸啊......”
她話音未落,我怒火中燒,猛地衝到她麵前狠狠地給了她第四個巴掌。
“啪!”
這聲巴掌比之前更用力,林招娣整個人趔趄著摔倒在地,手肘磕在水泥地麵上,蹭破一層皮。
林招娣跌坐在地上,聲音哽咽著,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姐,我從小被人販子賣到山溝溝裏,給人當童養媳,挨打挨罵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家,你就是這樣對我的?我知道你嫌我臟,嫌我丟人,怕我回來分走爸媽的愛,可我也沒想跟你們爭啥啊!”
我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兮兮的女人,強壓著怒火又問了一遍。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確定親口嘗了,這餃子蘸了醋?”
林招娣被我問蒙了,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對啊,我親口嘗了,這還能有假?醋瓶子就在桌上,我親手倒的,我還能不知道?”
宴會廳內瞬間充滿了賓客們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紛紛猜測平時悶葫蘆一樣的我為什麼動這麼大的怒。
可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林招娣那個親手帶大的好兒子林建設卻隻是在一旁冷眼旁觀,連屁股都沒離開過椅子。
林招娣聽著眾人的猜測,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哭笑著從地上撿起一個被踩扁的餃子。
“姐,這沒毒,你放心,我是你親妹妹,我怎麼可能害你?”
“這麼好的白麵餃子,我在山裏過年都吃不上一回,倒在地上浪費了......”
說完,她撿起那個沾了灰又蘸了醋的餃子就要往嘴裏塞。
我看著她這幅模樣,沒有半分心疼,反而抄起桌上的另一盤餃子劈頭蓋臉澆在她頭上。
此番舉動瞬間激起了賓客的不滿。
“林家老大有啥毛病?餃子不就該蘸醋?她這不把人當傻子耍嗎?就算不想認這個妹妹,也沒必要這樣當眾羞辱吧?”
有人搖頭歎息:
“聽說這位丟失在外幾十年的林家二女兒當年在山裏吃了不少苦呢,婆家不是東西,把她當生育機器,男人死後她自己拉扯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能活著回來就不容易了。”
“林家大姐從小在城裏長大,有正式工作,哪裏懂得她的疾苦?三盤餃子換來三個巴掌,這不是存心要給下馬威嗎?”
“林師傅兩口子咋教的閨女?大閨女這樣欺負小閨女,他們倒坐著不動彈?”
林招娣像是被點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爸媽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爸,媽,是我癡心妄想,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打擾你們一家幸福。”
“我這就走,你們就當我從來沒被找到過,就當我三十年前真的被拐賣死在別處好了。”
這番以退為進的可憐發言卻沒有喚醒爸媽的一絲憐憫。
我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下一秒直接下令封鎖了整個飯店大門。
“現在想走?不行!”
此話一出,賓客們都感覺到了被冒犯,幾個廠裏的老師傅梗著脖子吼道:
“你們林家到底想幹什麼?當著這麼多街坊鄰居的麵搞非法拘禁嗎?”
“太過分了吧,說好的認親宴,現在這算啥?就算人家不符合你們的期望,她也是你們的親生骨肉啊!你們非但沒有補償自己的親閨女,還要幫著大閨女欺負人?”
“老林一家祖上是多厚道的人!怎麼到了這一代成了這樣?實在是家門不幸!”
“我看這哪裏是認親宴,分明是鴻門宴,把我們都當猴耍呢!”
整個飯店吵成一鍋粥。
盤子碗的磕碰聲,罵聲,勸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時候,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壓住了全場。
“都給我閉嘴!”
眾人循聲望去,是以前的婦女主任劉奶奶。
七十多歲的人了,頭發全白,腰板挺得筆直,手裏拄著根藤杖。
她在這片住了五十年,說話比廠長都管用。
“老林家的家務事,你們跟著瞎起什麼哄?”劉奶奶拿藤杖杵了杵地,“有什麼事不能從長計議?非得鬧成這樣?讓人家走!”
誰都知道劉奶奶最講規矩,她發了話,全場都得聽。
我卻迎著劉奶奶的目光,給她鞠了一躬。
“劉奶奶,對不住,今天這場合讓您老不痛快了。但這事兒沒弄清楚前,林招娣不能走。”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劉奶奶是何等人物?她在這片街道說的話,比廠長書記都管用。
如今我一個二十來歲的丫頭,竟然當眾駁她的麵子。
空氣凝固了半晌,劉奶奶卻哈哈大笑起來。
“我劉桂芬在這條街上活了幾十年,已經很久很久沒人敢這樣跟我說話了。”
“你們林家如今可真是了不得了,覺得可以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裏了?”
我媽急忙上前一步,試圖解釋,劉奶奶一個眼神製止。
“你們林家這點醃臢事我沒興趣知道!但你們把這場鬧劇擺在台麵上,這就是在挑戰街道的製度!”
“如果今天你們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往後你們家在街道上就別想抬頭了!”
林招娣的低聲啜泣打破了尷尬的氛圍,她擦著淚,從懷裏摸出一個藥瓶,抖著手倒出兩片藥幹咽下去
“我、我真沒想賴著不走。”
她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醫生說我胃裏長了個東西,惡性的,沒幾個月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走之前看看我親爸親媽長啥樣......”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我沒想到,我等了三十年的團圓就是這樣......我這就回山裏,回我那土坯房,安安靜靜等死,再也不礙你們的眼!”
她說罷就要往門外衝。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毫無波瀾。
“得了絕症關我什麼事?”
“要死死遠點,別臟了咱家的地!”
我一把薅住她頭發,把她整個人拽回來,狠狠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怒了,紛紛罵我,替林招娣鳴不平。
還有情緒激動的胖大姐衝著林建設吼:
“林建設!你個白眼狼還是人嗎?看你媽被這樣欺負屁都不敢放!”
就在那人的手指快戳到林建設額頭時,一直像個局外人般坐在角落的林建設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扶起倒地的林招娣。
林招娣以為兒子是來幫自己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掉。
然而,下一秒,所有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隻見林建設走到林招娣麵前抬起腳狠狠地一腳將她踹回了飯店中央。
像是覺得還不夠,他又用鞋底狠狠地碾了幾下林招娣的腿。
“啊!”
隨著林招娣發出的一聲淒厲的慘叫,大廳所有人都驚呆了,一個個都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隨後,我衝後廚喊了一聲:“把餃子都端上來!”
六個服務員端著托盤出來,每個托盤上摞著十盤餃子,一共六十盤,全是從飯店後廚現包的。
每一盤都冒著熱氣,白麵皮透著裏頭白菜豬肉的餡。
而且每一個都蘸滿了醋。
林招娣明白了我的意圖,驚恐地瞪大著眼珠子:
“你!你要幹啥?不可以,我吃不下的!”
我沒理她,讓人掐住她的下巴,舀起一個蘸醋餃子就往裏塞。
她臉頰迅速鼓脹起來,餃子餡和醋水從嘴角往外冒,嗆得直咳嗽。
我惡狠狠地問:
“再說一遍,蘸醋了嗎?剛剛的餃子你蘸醋了嗎?”
她鼻涕眼淚一起流出,對著我瘋狂點頭。
我看著她肯定的回複反而更加憤怒。
林建設就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當林招娣求助地望向他時,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第5盤,第6盤......
直到第10盤。
林招娣的腹部肉眼可見地隆起,身體都不自覺地抽搐,嘴裏往外冒酸水。
我笑得詭異。
“還蘸不蘸醋?”
我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問題,一把一把地將餃子往她嘴裏填。
就在我抓起第11盤餃子,劉奶奶的藤杖重重敲在我手臂上。
“夠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我劉桂芬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如此豬狗不如的行徑!”
“你們林家真是好大的威風!對一個聲稱身患絕症的弱女子苦苦相逼,像你們這般為人,實在是侮辱咱們這條街的名號!”
“你要是還不停手給這丫頭道歉,從今天起我讓街道辦開你的批鬥會!我看你往後還怎麼在廠裏待!”
我聽罷沒有一絲害怕,抬頭直視劉奶奶:
“劉奶奶,我拿我全家的工作、我家的房子、我的戶口本,跟您對賭。”
“今天之內,我一定讓在場的眾人知道我這樣做的原因,相信你們知道後,一定會後悔替林招娣說話。”
這番瘋狂的賭約讓全場嘩然。
林招娣趁眾人不備就要往外爬,說要去找街道辦主持公道。
林建設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把將她拽回來。
“還想找街道辦?你不是說凡事不要鬧大嗎,你現在這樣都是自找的,還好意思找別人給你主持公道!”
他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按著她的脖子,繼續往裏灌。
“給我好好吃!吃到你說出真話為止!”
林招娣被嗆得臉色漲紅,再也裝不下柔弱模樣,掙脫束縛怒罵我:
“林靜怡!你到底給我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他為啥對你言聽計從?對我這個親媽拳打腳踢!”
“啪!”
林建設一巴掌狠狠打蒙了林招娣。
林招娣反應過來後立刻哭喊起來,字字泣血:
“白養了!我真是白養了你這個兒子啊!”
“我在東北那二十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冬天連件厚被子都舍不得買,到處撿瓶子賣錢,就為了省下錢來供你讀書!”
“你忘記小時候發燒,我背著你走三十裏山路去醫院?說長大了要孝敬媽嗎?”
“現在好了,你搖身一變成了城裏人就嫌媽臟了?急著攀高枝?”
“我、我要去找街道辦!把你們這些白眼狼全部都抓起來!”
眾人也開始替她抱屈:
“林招娣也太可憐了,自己舍不得吃喝結果就養出個白眼狼!”
“這兒子被林靜怡洗腦了吧!連自己親媽都不要了!”
“我看這個林建設和林靜怡的關係絕對不簡單,搞不好是她為了獨占家產串通所有人要害死這個認回來的妹妹呢!”
“聽得我心都碎了,林家必須付出代價!”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林招娣哭喊道:
“林靜怡!我不知道你答應了我兒子啥好處,但你怎麼可以教唆他不認我呢?挑唆母子分裂,你還是人嗎!”
“閉嘴!”
林建設猛地打斷她。
眾人越發確信我和林建設關係不正當。
可無論眾人如何指責,林招娣如何哭訴,林建設都無動於衷。
眼見林招娣還不說真話,他再也沒了耐心,抓著林招娣的頭發就給了她一腳:
“敢鬧我就和你斷絕母子關係,這輩子你休想再見到我!”
“你現在收手,給林靜怡道歉,我還可以看在你養我一場的份上給你善終,不然......”
林招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變得無比陌生的兒子。
“你自己的親媽被欺負成這樣,你卻幫著外人威脅我?”
她看著巋然不動的兒子,最後扭頭對著我重重磕了三個頭。
“我錯了姐!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我絕不再出現在您麵前,求你別再折磨我了!”
我冷冷地看著冥頑不靈的林招娣,緩緩開口。
“好。”
隨後,我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走到飯店門口,對著公用電話亭的方向揚了揚。
“你不是想找街道辦嗎?”
“不用麻煩別人,我幫你。”
然後,我在全場驚愕的目光中走向電話亭,投進兩分錢硬幣,撥通了街道辦的號碼。
“喂,街道辦嗎?紅旗飯店有人鬧事,請你們來處理。”
所有賓客一時間都驚呆了,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舉報自己。
掛斷電話,我走回林招娣身邊,貼著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卻臉色驟變,奪過我的胳膊猛扇自己巴掌。
“不行!姐!求你把電話撤回來!”
我看著林招娣瘋狂掌摑自己的模樣,隻是冷漠地搖了搖頭。
“已經晚了。”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林招娣的動作猛地僵住,支支吾吾地開口:
“林靜怡,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求你撤回吧,兒子我不要了,我啥都不要了,我隻求你們放我回東北。”
劉奶奶此刻再也無法坐視不管,她藤杖重重一頓,聲若洪鐘:
“林靜怡!你簡直無法無天,你真當這條街上沒有王法了嗎?!”
劉奶奶的話如同點燃了導火索,眾人的怒火在此刻徹底爆發。
“林靜怡!你欺人太甚,就因為一盤餃子蘸了醋?分明是怕妹妹回來分走你爸媽的關愛!”
“當年大雪封山要不是招娣非要去找你,也不會被人拐走!沒準被拐的就是你了!”
“林招娣你別怕,我們都支持你,我們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個窩頭狠狠砸向我。
閉眼的瞬間,眾人一擁而上,把我團團圍住拳腳相加,場麵瞬間亂作一團。
就在場麵即將徹底失控之際,飯店外傳來了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紅旗飯店門口。
是街道辦的人來了,混亂的場麵為之一靜,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
兩個穿著中山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人麵色嚴肅地快步走了進來,看到滿地狼藉時瞬間眉頭緊皺。
為首的老孫開口:
“接到電話說這裏有人鬧事,發生了啥?”
眾人立刻爭先恐後地告狀,紛紛替林招娣鳴不平:
“孫同誌!是她非法囚禁可憐的招娣!逼她吃了幾十盤餃子,你看人都成啥樣了?趕緊送醫院吧!”
“孫同誌,她還教唆人家兒子打母親,簡直無法無天,把倫理置於何地啊!”
“我們都可以作證!她簡直是喪盡天良,不配做人!”
眾人詳細地描述著林招娣如何被逼進食,如何被兒子踹打,如何慘況。
林招娣十分配合地發出虛弱的呻吟,顯得更加可憐。
老孫聽著這紛雜的指控,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林靜怡,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應該是你打的電話吧?”
“根據現場目擊者的描述,似乎你才是實施侵害的一方。”
“你這是......賊喊捉賊?”
我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我。”
老孫也蒙圈了,不知道我這是鬧哪出,他的語氣帶著不悅:
“我們街道辦不是你們家的菜園子,你知道這樣的後果是啥嗎?”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理由,你為啥要這樣對這位林招娣?”
所有人都盯著我,等著看我如何自圓其說。
我絲毫不慌,看著老孫,緩緩開口:
“因為林招娣那盤餃子,蘸了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