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教育我做人要誠實,我一直恪守聽話。
姐姐臉上長了痘痘,我說她的臉爛了,她氣得當場就哭了。
哥哥表白被拒,我說他長得胖又摳門,他氣得把飯碗都砸了。
爸爸和鄰居阿姨同吃一塊青稞粿,我如實告知媽媽,結果爸媽吵架後罵我多嘴。
我不懂,我隻是說真話而已,他們怎麼就不喜歡了呢。
後來,我偷聽到他們在悄悄商量。
“把妹妹送回大山吧,瞧著就挺鬧心的。”
“自從接她回來後,整個家鬧得雞犬不寧。”
大山?
我害怕地顫抖。
待了八年,如噩夢一般的地方,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原來他們都不喜歡聽真話。
既然如此,我要開始說謊了。
......
我跑回自己屋子,心砰砰直跳。
爸媽的話還在耳邊縈繞。
“她確實對這個家沒什麼貢獻,送回她姑姑那也好,就是讀書怎麼辦?”
“她那個性子,好吃懶做,嘴巴還損,不讀就不讀了吧,學了也沒用。”
不。
我想留下來讀書。
我不想走,更不想回大山。
我左思右想。
隻要對這個家有貢獻,他們就不會趕走我了。
第二天,我五點就起床幹活。
他們起床後,看到桌上的白粥時,驚訝地揉了揉眼。
“杉杉,這是你做的?”
我點了點頭。
其實我做飯還是不錯的,畢竟在姑姑那經常做。
隻是我在大山時沒上過學,剛回爸媽身邊就被送去上初一。
我為了惡補小學六年的知識,整天埋在書本裏,沒有幫忙幹活。
如今想想,我內疚不已。
確實我對家沒貢獻。
吃完飯,媽媽在院子裏剁豬草。
我在旁邊幫忙,蹲著把剁好的豬草往筐裏裝。
“杉杉,你不是落了好幾年功課麼,現在不學了?”
我媽不解看我。
我本想脫口而出。
“我確實還沒學完。”
但是我立刻捂住了嘴。
不,不能說真話。
她會不高興的。
我笑了笑。
“我已經學好了,現在進度能跟上了,我幫你幹點活。”
媽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
突然,“哎喲”一聲。
媽媽手滑了。
案板上的菜刀滑下來,刀口朝下,直直往媽媽腳上落。
我來不及想,整個人撲過去,伸手一擋。
刀砍在我手背上。
血一下子就噴出來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豬草上。
“杉杉!”
媽媽嚇得臉都白了,她抓著我的手。
“快讓我看看!”
我把手縮回去,擠出個笑臉。
“沒事,媽,不疼。”
“還說沒事,流這麼多血!”
我把手上的血甩了甩,藏在了身後。
“真的沒事,就劃了一下,一會兒就好了,媽你沒事吧?”
媽媽愣愣地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你這孩子......你傻啊,用手去擋刀?”
“我怕砍到你。”
我真誠地說。
這話是真的。
媽媽愣住,半天沒動。
最後歎了口氣,拉著我去屋裏上藥。
藥水淋在傷口上,疼得我渾身一抖。
但我咬著牙,一聲沒吭。
“疼嗎?”
“不疼。”
我不能說真話。
說了他們就會覺得我麻煩,覺得我事兒多,就會把我送回那個大山。
我不能回去。
小時候,我們家的日子太苦了。
養雞、養豬、種田、種果樹......
一年到頭,爸媽的腰就沒挺直起來過。
我知道,我們家不富裕。
尤其是我意外出生後,讓本是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杉杉太小了,實在沒精力照顧她,要不放在我妹妹那吧。”
爸爸的提議,很快得到了媽媽的讚同。
那年,我才四歲,他們就把我送去了大山。
那裏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好遠好遠,遠到我都看不見路。
“杉杉,跟著姑姑和姑父,要聽話懂事,不能撒謊做壞孩子,知道嗎?”
我哭著拉著他們的手。
“你們什麼時候來接我?”
“很快,很快。”
這個很快,我等了八年。
八年裏,我在山裏幫姑姑喂豬、砍柴、種玉米。
我的臉被太陽曬得點點斑斑,我的手被劃破滿是傷口,我的身上有數不清的掐痕和麻繩留下的印記。
每一次,姑父喝醉了就罵我。
“吃白飯的,看著就窩火!”
姑姑在旁邊歎氣。
“要不是你爸媽給錢,誰養你?”
我不敢哭。
哭了就沒飯吃。
十二歲那年,爸媽來接我回家。
“杉杉,家裏有新房子了。”
我高興得一夜沒睡。
回到家,我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
姐姐變漂亮了,哥哥長高了,爸媽住進了新蓋的紅磚房。
隻有我,像個從山裏撿回來的野孩子,蓬頭垢麵,臟得讓人嫌。
姐姐給了我一堆她穿過的舊衣。
“杉杉,你在大山裏過得好不好?那邊的日子,應該挺有意思的吧。”
我說了實話。
“姑父喝酒後就打我,姑姑受委屈了就罵我。”
“我冬天沒棉襖,夏天沒鞋穿,吃飯隻能蹲在灶台邊,等他們吃完了才能撿點剩的......”
我以為他們會心疼我。
可姐姐皺著眉。
“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姑姑姑父養你,你還說他們壞話?”
哥哥也歎氣。
“感恩的心都沒有,白養你了。”
媽媽直搖頭。
“你這孩子,怎麼淨記別人的不好?”
爸爸抽著煙。
“以後別在外頭說這些,丟人。”
我不懂。
我隻是說了真話,怎麼就成不懂感恩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裏哭了很久。
如今我想明白了。
他們不想聽真話。
真話讓人不舒服。
真話會讓他們覺得我不懂事,不知好歹,不會做人。
我捂住手背上的傷口。
忍住了疼痛。
我會好好說謊的。
隻要你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