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閉關回到藥王穀後,我隻見到了被懸掛在萬毒池上方、皮肉幾乎消融殆盡的師傅。
穀裏的師兄弟們也不知去向。
年邁的瞎眼婆婆坐在那具殘骸前,聲音嘶啞地喚我。
【無憂,你師傅用命換來了全穀弟子的武林盟主庇護,你也快去盟主府報道吧。】
我才知道,武林至尊蕭絕為了救他那中蠱的女兒,將我師傅活活封入萬毒池,隻為熬出那一縷藥骨精魂。
我這人從小斷情絕愛,是宗門出了名的冷血。
如今看著師傅白骨森森的殘軀,我依舊平靜。
【婆婆,這是師傅自願的嗎?】
婆婆流下血淚:【蕭絕是武林神話,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哪裏由得我們考慮?】
我點點頭:【既然不是師傅自願的,那蕭絕就該死。】
婆婆拽住我:【你師傅說,別以卵擊石跟正派鬥。】
我抽出手腕,看向盟主府的方向,淡淡地笑了。
【婆婆,師傅隻說別跟正派鬥,可沒說不能血洗整個江湖......】
......
我蹲下身,用手一寸寸摸過師傅的殘骸。
萬毒池的毒液還在滴答作響,師傅的皮肉早就爛沒了,隻剩一截脊骨還勉強掛在鐵鏈上,隱隱泛著藥香。
婆婆看不見,卻聽得到我手指劃過骨縫的聲音。
她啞著嗓子說:【無憂,別碰了,碰多了你也要中毒。】
我沒應聲,隻是小心地將那截脊骨從鐵鏈上取了下來。
骨頭還是溫的。
不是因為萬毒池的熱氣,是師傅的藥力還封在骨髓裏,死了都沒散幹淨。
他這一身藥骨,養了六十年,到頭來便宜了蕭絕的女兒。
我摸出藥囊裏的煉骨粉,將脊骨一寸寸打磨、淬煉,花了整整一夜,煉成了一截短笛。
婆婆在旁邊聽了一宿,終於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
【給師傅做個新家。】
我將短笛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聲。
笛音沉悶,像是老人在歎氣。
我把它別在腰間,起名"葬骨"。
天亮的時候,山下來了個藥農。
他看見我便一臉驚慌,支支吾吾道:【你、你就是藥王穀那個閉關的弟子?】
我點頭。
他咽了口唾沫:【我勸你還是別去盟主府了。】
【為什麼?】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師傅剩下的骨頭,被蕭盟主磨成了一顆定魂珠,送給他女兒蕭若雪當玩物了。】
【聽說那丫頭天天把珠子掛在脖子上,逢人就炫耀是用千年藥骨做的。】
腰間的葬骨笛突然發出了一聲嗡鳴。
我摸了摸笛身:【師傅,別急,我去把你的骨頭拿回來。】
婆婆追到穀口,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無憂,蕭絕手下有三千精兵,盟主府更是銅牆鐵壁,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我回頭看著她空洞的眼窩,平靜道:【婆婆,我不是去送死的。】
【我是去收債的。】
下山的路我走了三天。
盟主府在千裏之外的霜城,城門口掛著蕭絕的畫像,百姓路過都要拱手作揖。
我在畫像前站了一會兒,轉身朝盟主府走去。
府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負手而立。
大師兄青書。
見到我,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笑。
【喲,無憂,你可算來了。】
【師弟們都以為你死在關裏了。】
我看著他身後巍峨的正門,剛要邁步,青書卻伸手攔住了我。
他指了指牆根下一個半人高的小洞。
【無憂,你是藥王穀最末等的弟子,沒資格走正門。】
【從那兒進去吧。】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洞口。
【師兄,師傅在的時候,可沒分過什麼末等不末等。】
青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湊近我耳邊,壓低了聲音。
【可師傅已經死了啊。】
【說句不好聽的,他那條命要是早點獻出來,咱們何至於在那破穀裏熬那麼多年?】
我沒有說話,彎腰鑽進了狗洞。
不是因為我怕了青書。
是因為我看見了紅袖腰間掛著的東西。
二師姐紅袖站在狗洞那頭,叉著腰等我。
她腰帶上係著一截枯黃的指骨,用紅繩纏了幾圈,當做裝飾。
那是師傅的指骨。
我認得,因為師傅右手食指的第二節有一道舊傷,是當年替我擋毒針時留下的。
紅袖見我盯著她的腰,一巴掌甩在了我臉上。
【看什麼看?】
2
【藥王鼎呢?交出來。】
藥王鼎是師傅的煉藥神器,臨終前托婆婆轉交給我。
我一直揣在懷裏。
紅袖見我不動,又甩了一巴掌。
【聾了?把鼎交出來!蕭盟主說了,藥王鼎歸盟主府所有。】
我盯著她腰間的指骨,忽然蹲了下去。
紅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滿意的笑。
【這才對嘛,無憂,你從小就該學學什麼叫識時務。】
我從懷裏掏出藥王鼎,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
師傅,你等著,我會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接回來的。
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不能動手,因為紅袖腰間的指骨太脆了。
打起來,碎了怎麼辦。
青書不知何時走到身後。
【既然來了盟主府,就得守規矩。】
【在雨裏跪滿三個時辰,算是謝恩禮。】
當天下了一場冷雨。
我跪在泥水裏,一動不動。
三個時辰後,青書撐著傘來了,把一塊濕饅頭扔在我麵前。
【吃吧,蕭盟主三日後千秋壽宴,你得活到那天。】
我撿起饅頭,咬了一口,咽下去。
三天後,盟主府張燈結彩,千秋壽宴開席。
我被人從柴房拖出來,扔進大殿。
蕭絕坐在最高處,五十來歲的模樣,保養得很好。
他懷裏偎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麵色紅潤,眉眼嬌媚。
她脖子上掛著一顆瑩潤的珠子,隱隱透著藥香。
定魂珠。
師傅的骨頭磨成的。
蕭絕拍了拍少女的背,笑著對滿座賓客道:
【諸位,藥王穀宗主以身煉藥,為小女續命,此等大義,本座銘記於心。】
【今日特將藥王穀最後一名弟子帶來,作為活藥引,供諸位見證。】
群雄紛紛舉杯:【盟主仁義!藥王穀高風亮節!】
活藥引。
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很快就知道了。
蕭若雪嫌我身上有味道,命人將我關進一個鐵籠,擱在大殿中央。
她捂著鼻子,嫌惡道:【爹,她好臭。】
蕭絕寵溺地笑:【沒事,取完東西就讓人把她拖下去。】
青書立刻站了出來,躬身道:
【盟主,弟子願親手為若雪小姐取骨髓液固本。】
他從袖中抽出一根手指粗細的金針。
我見過這種針。
師傅說過,藥骨精魂取自骨髓,金針入骨縫,能活生生將骨髓液抽出來。
疼嗎?
師傅當年隻說了四個字:生不如死。
金針刺進我脊背的時候,我終於知道師傅沒有騙我。
那種痛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骨頭裏麵往外炸的。
我一聲沒吭。
蕭絕裝模作樣地擺擺手:【青書,差不多就行了,別傷了她性命。】
然後用隻有青書能看見的角度,衝他豎了三根手指。
三管。
青書心領神會,又多抽了兩管。
骨髓液呈乳白色,帶著淡淡的藥香。
蕭若雪接過來喝了一口,皺起眉,一把潑在了我臉上。
【好腥,不好喝。】
滿座哄堂大笑。
我透過鐵籠的縫隙,看著那顆定魂珠在蕭若雪胸口晃蕩。
珠子裏麵,有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影在遊動。
那是師傅的殘魂。
他沒有徹底死。
他被困在自己的骨頭裏,看著這一切。
我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心。
是封印。
3
壽宴散去後,我被扔回了柴房。
脊背上的針孔還在往外滲血,我靠著牆,用手指一點點將滲出的血抹回傷口。
門被踹開的時候,是半夜。
來的是蕭絕的人。
他們押著一個渾身鞭痕的老人,一把推進柴房。
婆婆。
她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了,瞎眼的眼窩裏滲出紅色的液體。
她跌在地上,雙手胡亂摸索著,嘴裏喊著我的名字。
【無憂?無憂你在嗎?】
我撲過去接住她。
【傻丫頭,快跑,他們要拿我逼你交藥王秘典。】
藥王秘典是藥王穀的根基,記載了三千六百種解毒之法和一個禁忌——魔門聖祖轉世的秘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傳來了蕭若雪的笑聲。
【無憂姐姐,你猜這條蛇咬了這個瞎婆子,她會不會叫?】
【我賭她會,你賭什麼?】
【你想要什麼?】我問。
【跪下來親親我的鞋子,我就把蛇收回去。】
婆婆聽見這話,死死拽著我的手腕:【無憂,不要。】
我掰開她的手指,走到蕭若雪麵前,跪了下去。
蕭若雪笑得前仰後合。
【果然是藥王穀的賤骨頭,跟她師傅一樣好使。】
蕭若雪臉上的笑還沒落下去,手裏的動作卻沒停。
一根毒針,直直紮進了婆婆的眼窩。
婆婆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嘴巴大張,卻沒發出聲音。
【騙你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跪下來的樣子。】
我撲過去抱住婆婆。
毒針入腦,婆婆的身體在我懷裏劇烈抽搐。
她用最後的力氣摸到了我的臉,斷斷續續地說。
【別、別為了我......】
然後她推開我,撞向了門邊蕭絕侍衛的佩刀。
刀鋒入喉,幹脆利落。
婆婆倒下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笑。
她怕自己活著,會成為我的軟肋。
蕭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把屍體拖走,扔化屍池去。嗯,血跡也擦擦,別臟了雪兒的鞋。】
我看著婆婆被拖走,看著地上的血跡被粗麻布擦幹淨。
然後,我感覺到脖子上的定魂珠碎了——不,是蕭若雪脖子上那顆。
師傅最後一縷殘魂散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留住他了。
一陣風吹過,我額前的黑發變成了白色。
然後是鬢角,是發尾,是所有的頭發。
蕭若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因為她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五月的天,盟主府開始下雪。
血紅色的雪。
4
鐵籠在我身後碎成粉末的時候,蕭若雪尖叫了一聲。
這一聲叫把半個盟主府的人都驚醒了。
蕭絕披著外袍趕來,身後跟著青書和紅袖,以及數百名精兵。
他看見滿天的血色大雪,瞳孔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鎮定。
【青書,殺了她。】
青書拔劍,朝我刺來。
可他的劍尖碰到我衣角的瞬間,整把劍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青書愣住了。
我抬手拍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不重,但他全身的骨頭都碎了。
他沒死。
我碎的是他的骨,不是他的命。
我要讓他活著,像師傅一樣,感受一下沒有骨頭是什麼滋味。
【師兄,你說師傅那條命早該獻出來,對吧?】
【那你自己這條命,舍得獻嗎?】
青書說不出話,隻有眼淚從臉上滾下來。
紅袖嚇得後退了三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指骨上。
我隔空一握,她整個人被拽到我麵前。
然後我一根根掰斷了她戴指骨的那隻手的五根手指。
我從她斷掉的手裏取回了師傅的指骨,小心地收進懷裏。
【師傅,指頭回來了。】
蕭絕終於變了臉色。
他從腰間取出一方古樸的印章,金光大盛。
浩然印,武林至寶,據說能鎮壓一切邪魔。
我抬起一隻手,握住了那道金光。
然後捏碎了。
蕭絕恐懼地看著我。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看著他,想起了一件事。
師傅生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藥王穀,建穀之初並不是什麼醫藥宗門。
它真正的作用,是鎮壓。
鎮壓一個東西。
或者說,鎮壓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我。
師傅撿到我的時候,我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嬰兒。
可師傅一眼便認出了我身上的魔紋——那是魔門聖祖的印記,每三百年轉世一次。
他本該按照穀規將我殺死在繈褓裏。
但他沒有。
他用自己一身藥骨做封印,壓了我十八年的魔性。
我一直以為自己天生斷情絕愛。
其實不是。
是師傅怕我生出七情六欲後魔性反噬,才用秘法封住了我的感情。
可現在,封印碎了。
不是因為我有多強,是因為師傅死了。
封印的根基沒了,壓了十八年的東西全部湧了出來。
悲傷、憤怒、仇恨、殺意。
還有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那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綿延不絕的痛。
師傅用一輩子護住的東西,終於還是沒護住。
我站在血雪中,葬骨笛的笛音自己響了起來。
不是我在吹。
是師傅的藥骨在哭。
蕭若雪脖子上碎裂的定魂珠還在往外漏著殘渣,我抬手一招,將那些碎末吸到掌心。
珠子裏已經沒有師傅的殘魂了。
但骨粉還在。
我將碎末收入笛身。
然後轉過頭,看著蕭絕。
【今天,我要這江湖,再無"正派"二字。】